我問他:「殺那小女孩的時候,那孩子多大?」
他說:「十歲。」
他曾經割下過被害人的器官,說割完之後很興奮。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十號,佛化鹽場那個女工崔某被害,身上多處器官被割走了。
我問他當時用了多長時間,他回答得平平淡淡:「用了五分鐘吧。」
可能比我說的還要平靜。
我們當年也被他那套熟練的手法給騙了,推斷兇手不是外科大夫就是屠夫。
我們把周圍上百個垃圾箱都翻了個底朝天,去找那些扔掉的人體器官,什麼也沒找到。
高承勇說,他每次殺完人,把割下來的器官用塑膠袋裝著,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座黃河吊橋。
走到橋中間,他怕連袋子一起扔會被發現,就把塑膠袋解開,把裡頭的東西倒進黃河,刀子順手一撇,回家去了。
這麼兇殘的手段,我們都懷疑他是不是經歷過什麼重大變故。
他說,沒有。
我問他,殺人之前腦子裡想什麼。
他說:「到那兩天呀,心裡就急得不成,慌得厲害,就覺得該殺個人了。」
你說他徹底瘋了吧?也不像。
他的準備活動很正常,很充分。
第二天一早出門,滿大街轉悠。
他沒有特定的目標,全是隨機選,看著合適就尾隨進去,看得上就奸,看不上就殺掉。
這個尾隨的過程,失敗過不止一回兩回,說明這個人很小心。
他內心的想法就是——我今天非得殺一個人不可,可又不是那種盲目地亂來,讓人當場抓住。
另外,他的奸和殺是分開的。
他是想殺人,不是想奸人,而且大部分案子是殺了但沒奸。
他說,切割器官是一種報復,因為對方反抗了。
我們最終定性為故意殺人,因為他是有預謀的,有完整的準備階段。
頭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起來就買刀要去殺人;他故意穿深色衣服,命案現場滿牆滿地都是血,搏鬥過程中他身上不可能不濺上。
高承勇說,他每次穿條黑褲子、藏藍或者深色上衣,血沾上去,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我感覺,高承勇這個人已經徹底麻木了。
審訊的時候,他居然還評價我們一個刑警,說「你印堂發亮,前途無量啊」,把人氣得沒話說。
現在看守所專門安排了一個老乾警,二十四小時陪著高承勇。
他吃得下,睡得香,睡不舒服了還提要求。
他是死刑犯,戴的腳鐐是連著的,左手和右腳之間掛著鐵鏈子。
他說自己有腰椎間盤突出,躺著不得勁。
我心想,你都到了這個份上了,殺了那麼多人,還惦記著要吃得好睡得舒服,你想想這人的心理,到底是個什麼狀態。
他飯量大,吃完飯頭一件事就是點菸,一天能抽一包多。
問他跟兒子聯繫不聯繫,他說不聯繫。
為什麼不聯繫,他不說。
問他老婆怎麼樣,他說「就那麼回事」。
再問具體的,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一個字不吐。
他家裡搜出了錄像帶,大概七八盤,都是泳裝三級片,八十年代那會兒的玩意兒。
還有一張他們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大概是二〇〇〇年前後拍的。
高承勇年輕時長得挺精神,如今髮際線已經往後退了不少。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這麼多年,他妻子確實沒發現他在外頭殺人。
他被抓以後,妻子嚎啕大哭,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男人是個殺人狂魔。
得知高承勇落網,美國華裔神探李昌鈺也專門談了看法。
他說:「首先我的感受是,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的刑偵技術有了很大的提升。早期我們主要靠刑訊自白來破案,後來禁止刑訊了,就大量依靠人證、臥底、情報,依靠群眾提供線索。」
「到了二十一世紀,人口流動加劇,城市立體式發展,刑偵技術也跟著形勢走,有了長足進步,這才是破案的基礎。」
追兇二十八年,白銀公安局換了八任局長,人工比對了至少十萬枚指紋。
包括烏國慶、張欣在內的公安部八大刑偵專家,全都親臨白銀坐鎮指導偵破工作——這在中國刑偵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二〇一七年七月,「8·05」甘蒙系列強姦殘害女性案開庭審理。
審理結束以後,高承勇的辯護律師朱愛軍對外傳遞的消息一直在變。
先是說二〇一七年八月最後一個周五宣判,結果沒了下文;後來說可能是下周,又拖了過去;又說可能要到十月底,再後來又估計是明年一月。
朱愛軍解釋說,他對高承勇那十一樁案子裡的一樁做了無罪辯護,所以法院的判決會更審慎,遲遲沒有宣判,或許跟這個有關。
這裡我要多說一句——有信息顯示,高承勇可能不止做了十起,而是十一起。
按這種說法,網上能翻到的案子只有十起,另有一樁案子,翻遍網絡也找不到任何細節,似乎始終沒有定論。
當時確實存在那麼一起案子,雖說蛛絲馬跡都隱隱約約指向高承勇,可警方並沒有搜集到足以釘死他的證據,高承勇自己也始終沒認。
外界便紛紛猜測,他既然把別的案子全撂了,這一件實在沒必要單瞞著;如果真不是他幹的,那極可能是另一個歹徒模仿作案。
從作案時間上推,在內蒙模仿高承勇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本書前面提到過的「微笑殺手」趙志紅。
兩個人的作案時間有好幾年是重疊的:高承勇從一九八八年到二〇〇二年,趙志紅從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五年。
也就是說,從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二年的六年裡,這兩個人像是比賽著瘋狂作案,一個在甘肅白銀和內蒙包頭,一個在內蒙呼市和烏蘭察布。
時間和空間的雙重重合,確實容易讓人往一處想。
當然也或許,趙志紅根本無意模仿誰,只是外人從案發現場的慘烈程度、入室殺人的手法等等表象一推,就誤以為有人在刻意模仿高承勇。
這一切,如今都無從考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