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高承勇的辯護律師,朱愛軍也扛著不小的輿論壓力,可這是他的職責,他必須全力以赴。
他開始埋頭研究變態法醫學,提醒自己不要用正常人的邏輯去跟高承勇交談。
朱愛軍說:「如果我們能把高承勇這個案子徹底研究透了,以後說不定就能預防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號,官方公布了宣判日期。
朱愛軍打電話通知高承勇的妻子張青鳳,電話那頭反應很平淡,只說了一句「知道了」,連宣判的具體地點都沒有問。
家人、朋友眼裡的高承勇,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他上頭有五個姐姐、一個哥哥,他是最小的那個,跟大姐高榮相差了二十多歲。
高承勇落網後,媒體試圖找到原本住在城河村的他哥哥,到了才發現人早就搬走了。
那些嫁到外頭的姐姐們,也一個個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之外。
大姐高榮嫁到了當地水川鎮一個很偏的村子,離城河村有四十分鐘的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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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剛一張嘴,提了一句她弟弟的事,高榮便像被點著了似的,吼出一聲:「不要跟我提這個人,出去!」
離高榮家不遠,也在水川鎮,高承勇的二姐夫張田——一個頭髮花白、身子瘦小的老人——在馬路旁邊守著一間小賣部。
高承勇的二姐好多年前就過世了,張田一個人過著日子。
他說,高承勇比自己的愛人小了將近二十歲,是姐弟裡頭最孤僻的一個。
「平常他也不上我這兒來,我也不理他。爹媽都沒了,他跟這些姐姐姐夫的關係全都不好。性格問題,他不愛做聲,是家裡最孤立的人。」
逢年過節,張田愛人還在的時候,幾個姐妹和高承勇的哥哥還有來往走動,可高承勇幾乎從不和他們串親戚。
張田又補了一句:高承勇跟他大哥矛盾很深,當年分房子鬧得亂七八糟。
村里一些人也記得,高承勇的哥哥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搬離了祖宅。
在城河村,但凡有親兄弟的人家,習慣都是大兒子結了婚就另立宅基地,小兒子留下陪父母住祖宅。
高承勇分到的是老宅,分家時跟哥哥鬧了經濟上的糾紛。
後來律師朱愛軍曾當面拿這事問過高承勇,高承勇說是事實,老人是他這邊照顧的,也是他送走的。
人這種東西,就是多面的——他在外頭不斷地製造驚天懸案,可回到家裡,對老人是盡了孝的。
張武是高承勇的髮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面對記者的採訪,張武起先態度很強硬,甩下一句:「我不會跟你們說什麼的,在我心裡,高承勇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走!」
直到村裡的崔書記鋪了台階,張武才勉強答應坐下來聊一聊。
說起自己和高承勇,張武的話頭慢慢鬆開了:「我們兩個,都是沒考上大學的,都出去打工了,後來都把兒子培養成了大學生。」
記者問他:「你跟高承勇關係好,是不是因為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張武說:「應該是吧。同學們一個個都走出去了,都考上大學了,就我們還在農村窩著。按我們自己的說法,我們就是人渣,也是一種心理陰影。」
張武說,他和高承勇在村里和城市間遊蕩的那些年,教育改變命運的事例一茬一茬地衝擊著他們。
高中那個復讀班,一半同學考上了中專、大學,留在了城市,有的還當上了機關的科長、處長。
他和高承勇都很要強,從不去跟那些有出息的同學聯繫。
「我們當年為什麼沒好好念書、吃了大虧呢?因為我和他一樣,愛好不行,我們倆從小就賭。所以後來對子女的教育,我們都抓得很緊,這一點是共同的。」
張武也理解不了高承勇後來做的事。
高承勇落網前回村,還去他家裡吃過飯,張武怎麼也不信高承勇是壞人,只說他有難言之隱。
張武的微信朋友圈裡,有自家賣菜的GG,有農村征地政策的文件,但翻到底,也沒有半條跟白銀案有關的消息。
高承勇的五爺爺說,一九九二年,高承勇承包了大隊的地搞種植大棚,可技術不行,沒撐多久就破了產。
也有人說,他種大棚也許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同是高氏宗族的老校長高華漢,提起這個臭名遠揚的學生,聲調也重了起來。
「高承勇我還記得,我教過他一年。不調皮不搗蛋,看著老實,穿戴也樸素。他家兄弟姐妹多,日子苦。考不上,心理壓力一般就大,精神上就容易出毛病。」
「考上的呢,成家立業,人家日子都過得挺好;沒考上的,就出去打工,念的那些書,也等於白念了。」
高承勇上學那陣子,青城鎮又窮又偏,高考幾乎是改變命運的唯一一條窄縫。
高華漢說,鎮上曾經有好幾個人,就因為升學失利,精神徹底垮了,那時候的反差就是那麼大。
比如鎮上的白醫生,女兒升學成績只差了一丁點,沒過多久人就瘋了。
城河村一家農家樂的老闆宋女士,是高承勇的表親。
她還記得幾年前高承勇來家裡坐過二十來分鐘,聊天時不止一次地感慨,說對當年高考失利太遺憾了。
她說,高承勇那次路過我家,問起我家娃娃上學的事,就說他自己當年考學就差了一分半,要是再使使勁,把那一分半掙回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到處打工。
那時青城鎮的經濟發展落後,通往外界的路只有兩條。
一條是京山路,往蘭州市榆中縣城方向去的;一條過青城橋,通往白銀市。
去榆中縣城那條山路,窄,彎又多,碰上雨雪天,危險得很。
青城鎮名義上歸蘭州管,可村民們更習慣往最近的白銀跑。
勝利街的貨場上,每天天不亮就成群地聚著等短工的附近鄉鎮農民,有的端著木工家什,有的直接穿著工服,天黑才散。
從小在白銀長大的辯護律師朱愛軍,一九九八年那會兒就住在勝利街,他親身經歷過那段叫人毛骨悚然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