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愛軍說，當年像高承勇這樣的老高中生，不比現在的大學生差，是有些底子的。
高承勇那筆字，力透紙背，能寫得那麼好的，如今已經少見了。
跟他一起出去打工的農民工裡頭，很多人是文盲，他心裡大概會有一種巨大的落差。
有一個背景可作參考：1996年到2000年那幾年，白銀已經成了典型的資源枯竭型城市，經濟跌到了谷底，失業的人猛增，公共服務嚴重滯後。
像高承勇這樣沒有一技之長的外鄉年輕人，想找一份穩當的工作，希望相當渺茫。
在蘭州唯一的國家級歷史文化名鎮青城鎮，高家祠堂一直是分量最重的景點。
祠堂始建於一七七九年，裡頭有道光皇帝御賜的匾額，還陳列著高氏家族七位文武進士的事跡。
祠堂的守護人組長高孝清，如今對「高承勇」這三個字格外敏感。
很多族人主張把高承勇從族譜里一筆勾掉，只有高孝清說得斬釘截鐵：「不能刪。犯罪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這個名字。他姓高，這是變不了的事實。要是從族譜里刪掉他，後面就接不上了。」
他說，擱在過去，高家祠堂規矩大得很，要是按從前的家法，高承勇犯下這樣的事，是要被帶到祠堂里，按規矩鞭打、示眾，一樣一樣罰過來的。
高承勇被抓之後，有記者輾轉聯繫上了他的大兒子高鑫。
從這場對話里，我們得以窺見這個男人在家庭中的另一面。
記者問：「昨天白銀連環殺人案的疑犯高承勇被控制，他是你的父親嗎？」
高鑫回答：「是我父親，我從新聞上看到的信息，應該是的。」
他是夜裡在宿舍準備睡覺時，一個老鄉朋友發來微信，才知道這個消息的。
「我一看名字就有點懵了，第一反應是，是不是搞錯人了？趕緊上網看了一下，核對了一下信息。」
確認那就是父親之後，高鑫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我很震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應對了。」
他接受了這個事實，但他說，「我現在都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做這件事情。」
白銀案的事，他以前也聽過，可「完全聯繫不到一起」。
說起這個家，高鑫的語氣里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
他常年在外地讀書，父親以前也在外打工，家人聚少離多，真正能湊在一起的，只有每年過年那幾天。
「一般我在家時，家裡都是比較平和的，但我不在家時，父母前些年有時候會吵架。」
吵架的根由，多半是因為錢——父親打工掙來的錢，不少都扔在了賭桌上。
「最主要的是因為他打工的錢很多都是賭博輸掉了，至少有一兩年是這樣。」
高鑫說，他討厭這件事，所以從不多問，那時他還太小，也不知道到底輸了多少。
家裡的經濟條件，並沒有因為父親年復一年地外出打工而有什麼起色。
母親在學校里開起小賣部之後，才把父親喊回來幫忙，也就這三四年的事。
至於父子之間的感情，高鑫說得很克制：「我們之間很少交流的。」
父親和母親吵架，有時確實會動手，他對這一點很不滿，也勸過，但「畢竟不那麼管用」。
從小到大，父親很少打罵他，弟弟可能被罵得多一些。
「因為我本身就屬於比較安靜的人，很少跟人起衝突。」
父子倆一年也就聯繫一兩次，回家的時候聊幾句，平時過節偶爾會通個話。
而他每周都會跟母親聊天。
他試圖跟父親有過一些稍深一點的交流，聊傳統文化，聊國學，那是他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其他方面很難跟他深談，有一些很複雜的原因。他和母親應該是從結婚開始就有一些矛盾，我要去勸導，很難去把握一個點去勸，讓他不產生排斥的心理。」
父親在他成長中的痕跡很淡。
「我爸很少在家，我屬於放羊式教育。」
他說，父親給他留下很深印象的事，「恐怕就是最近這件事了，其他的，真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嘛。」
在出事之前，他對父親的感情是複雜的：「他身上有一些我比較討厭的缺點，但是有血緣的關係嘛。他是本身命比較苦的人，但是他做的選擇的確是，只能說讓人非常遺憾。」
平日裡，他沒覺得父親對生活有什麼明顯的不滿，除了和母親之間那點矛盾。
父親會上網，但僅限於手機，用電腦也只是看電視劇，看娛樂的、流行的，還有相親節目——母親常看，他便跟著看。
他玩手機比較多，也上微信聊天，「但他沒有加我好友。父子之間都沒加，我當時也沒有問他，沒有加是他個人的事情啊。」
高鑫說，父親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反常的時候，只是有時候打了一夜麻將，第二天累了，就不跟家人說話了。
除了打麻將，父親還喜歡養花、養狗、養鳥。
至於跳舞，「他有跳？他沒事就稍微活動一下。我媽媽本身比較活潑，就學了下跳舞，就拉我爸一起跳。愛跳舞就談不上了，會參加這種活動。」
記者問他會不會怪自己的爸爸，他回答：「遇到事情如果總是怪別人的話，自己是不會有什麼變通的。這句話也代表了我的觀點吧。」
會失望嗎？「我也經受過不少的挫折了，所以這東西不能強求。」
如果見到爸爸會說什麼？「要見到他才能說吧。」
想去見他嗎？「這個我要考慮家裡的意見。如果可以的話應該會見他，見了也沒有太多可說的。」
那自己心裡有沒有想見的念頭，還是說寒心了？
「寒心這個不好說，覺得比較可憐。唉，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嘛。」
他頓了頓，又說，「比較複雜，我也不想多說。我昨晚基本沒有睡著，我在想他為什麼會這樣，我覺得那些原因應該不至於做那些事情。」
關於父親早年的經歷，高鑫知道一點，但不願多談。
他只提到，父母吵架的另一個由頭，是和父親那邊的親戚有一些經濟上的糾紛，父親的處理方式讓母親很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