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父親在高中畢業之後,發展上遇到過很大的挫折。
那是一個他聽母親說起過的往事——父親當年考飛行員,八十年代體檢極其嚴格,全縣只有兩個人過了關,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但成績剛過線,名額卻只有一個。
最後因為政治審查的原因,父親被刷了下來。
「我們家在解放後是地主,屬於成分上差一些。這對他來講是比較大的挫折。」
高鑫推測,事業上的挫折會引發感情上的挫折,這一連串的打擊,對父親的心理狀態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這些打擊可能會引發一連串的打擊,傷害是比較大的。可能對他的性格造成一些影響吧,我是這麼猜測的。」
這樁突如其來的事,對高鑫的衝擊是巨大的。
「我自己平時屬於心態比較穩定的人,但這事的衝擊肯定還是比較大的。倒不是不敢相信,是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他覺得,人面對負面情緒,可以吃東西、喝酒、找人聊聊,都可以緩解,「但是我絕對想不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沒有連夜趕回白銀,人還在成都的研究所里,項目正處於交接階段,請假很麻煩。
上一次見母親是七月份,見父親則是過年的時候了。
母親的心理素質沒有他這麼穩定,但也是性格堅強的人。
他和母親通電話時,不敢問父親是怎麼被抓的,「怕刺激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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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懇請記者,凡是涉及母親和自己名字的,都用化名。
記者問他,看到網上那些罵父親的評論,心裡是不是很難受。
他說:「選擇了就得承受,既然他做了這樣的選擇。」
時間來到二〇一七年七月,案子進入庭審階段。
同一時間,在青城鎮城河村,距離高承勇老宅不過二百米的地方,古民居修建工程、傳統村落文物保護工程、羅家大院、城隍廟、高家祠堂環境整治等各項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城河村作為蘭州首個國家傳統村落項目,正大力打造以宗教文脈為亮點的旅遊產業。
這便引出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事實:高承勇不甘心過底層生活,自視甚高的他一心要去白銀討生活。
可現實卻是,白銀市逐漸衰落了,而他當年逃離的青城鎮,近幾年的發展勢頭卻越來越好,旅遊業搞得有聲有色。
命運跟他開了個荒唐的玩笑。
法庭上,高承勇的態度終於有了一些變化。
庭審過程緊張到了極點,以至於白銀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專案組負責人王滬民在庭審結束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說,庭審後他接到了法官、辯護律師、被害人家屬、公安機關和上級領導的電話,大家均反映公訴工作非常到位,認為這是一場高水平的訴訟。
聽到這些,他那根繃著的弦才鬆了下來。
事實上,隨著法庭調查的逐步深入,現場的氣氛愈發凝重。
那些被封印了多年的血腥畫面,一張張照片、一份份證言,連同高承勇在公訴機關的供述,一一展現在人們面前。
旁聽席上,被害人家屬的抽泣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情緒崩潰,試圖衝上去毆打高承勇。
而高承勇本人,從庭審第二天起,也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變化。
他身上那層冷漠鎮靜的殼,似乎被一層層剝開了。
他當庭承認了自己所犯下的全部罪行,言辭懇切。
庭審結束後,他甚至變得有些善談起來。
王滬民分析,庭審的過程,對高承勇來說也是一種壓抑和釋放的過程。
那些罪惡在他背上壓了將近三十年,可想而知並不輕鬆。
王滬民覺得,高承勇雖然罪不可赦,但他並沒有完全喪失人性。
在大量的證據面前,高承勇承認了自己的罪惡和錯誤。
在最後的陳述中,他甚至站起身來,向被害人家屬鞠躬道歉,表示願意捐獻身體器官,賠償受害人家屬,「能賠多少算多少」。
直到庭審結束,王滬民心中那個巨大的困惑依然沒有完全解開:一個受過高中教育的普通農民,究竟是怎樣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的?
庭審結束後,王滬民特意走上前,和高承勇交談了十多分鐘。
他問:「你最初的犯罪動機是什麼?」
高承勇說:「當初是因為貧窮,想找點錢。找錢的時候被人發現了,就殺了人。」
王滬民又問:「為什麼犯下了這麼多案子?」
高承勇的回答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有了第一起就有了第二起,後來就失去控制了,不但不害怕了,反倒有點欲罷不能了。再後來就純粹是殺人姦淫取樂了,享受這個過程。」
「為什麼殺害的都是普通家庭女性?」
「我的身份所接觸的,也就是基層普通家庭的女性了呀。」
「為什麼後來終止犯罪了?」
「一是因為歲數大了,沒有那麼多的衝動了;二是因為體力不行了,控制被害人越來越吃力;三是因為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在白銀學習生活,不想因為自己影響他們。」
「想起以前的事,後悔過嗎?」
「歲數大了以後,想起以前的事情,知道錯了,後悔過。但是後悔也解決不了問題了。」
「你對今天的庭審有沒有意見?」
「沒意見,我認罪,對指控心服口服。」
2018年1月19日上午,審判結束後的一段羈押日子裡,人民公安報的記者隨公安部疑難命案積案攻堅工作組到了甘肅白銀,在看守所里見到了高承勇。
怕引起他的情緒波動,記者沒有直接開口,而是把採訪提綱遞給了案件主審員、白銀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喬明生,由他來問。
喬明生先撿著最家常的話頭開口:「最近吃得怎麼樣?睡得好不好?」
高承勇答得也淡:「還可以。」
「有什麼想說的嗎?」
「待這麼久了,想了很多事情。不過想說的,都已經說過了。」
「那你說說,到底為什麼做了這麼多案子?」
高承勇還是那句老話:「說過了,是因為經濟狀況不好。」
喬明生追問:「怎麼個不好?你覺得什麼樣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