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雙群被捕的第二天，2015年10月22日下午。
鄭州市公安局鄭東新區分局的審訊室里，幾名記者被允許進來採訪。
四名嫌疑人依次被帶進來，一個一個地聊。
石雙群進來的時候，穿的是一套黑色休閒運動裝。
個子不高，略有些發胖，頭髮已經花白了，但精神看上去還不錯。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姿態不算緊張，甚至有那麼一點從容。
記者問他什麼時候開始動了搶銀行的念頭。
「1998年吧。」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講一件陳年舊事。
「我在鄭州幹了十幾年建築，對鄭州太熟了，天天騎著自行車大街小巷地跑。一開始沒想搶銀行，就是想找個去銀行辦事的人下手，搶個包什麼的。那時候的人都怕槍，所以想著買把槍壯膽。」
他說那五把槍是1997年在許昌買的，一千五一把，全是發令槍改的。
為了搶銀行，他觀察了半年。
「你怎麼觀察的？」
「踩點嘛。趁著人多的時候，我去摸過櫃檯玻璃——我是干建築的，知道用幾錘子能敲開。當時那家銀行只有一個保安，晚上七點左右運鈔車來，車上沒有配槍的押運員。櫃檯裡頭的人防範意識也差。那個點中藥城批發市場基本沒人了，航海路那會兒還算是市郊，跑也好跑。我算過，銀行的人給公家幹活，不會死抱著錢不放的。」
記者又問：「搶完之後你一直留在駐馬店，不怕被抓嗎？」
石雙群很淡地說：「當時也想過跑，去越南、緬甸、寮國，路線都踩過。後來想想，作案的時候戴著面具和手套，留的線索少，覺得挺安全，就留下來了。有錢了我怕什麼？他們幾個聽見警車聲就嚇得不行，我不怕。」
「這十六年，你後悔過嗎？害怕過嗎？」
他回答得幾乎沒有停頓。
「沒有後悔過，一直都沒害怕過。早晚有一死嘛。說實話，當時覺得這個事不會超過四年，能活四年就不錯了。就是身邊的親戚朋友誰有個風吹草動，我會緊張一下。沒想到一下子過了十六年。過了十年以後，我就放鬆了——都這麼多年了，誰還查得出來？」
記者把筆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石雙群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問到怎麼避免被人懷疑，他說了去雲南的事。
「誰問起來，就說在雲南搞走私掙的錢。」
「你的家人知道嗎？」
「肯定不能讓他們知道。」
這句話他接得很快，語氣里第一次有了一點波折。
「至今家裡人都不知道。不敢讓他們知道。孩子知道了會自卑。」
他說，他們五個人當年發過誓、對過口，任何人不能跟家屬說。
早在2002年就有人推薦他當人大代表，他沒去。
「我知道自己的底，早晚得進去。不想出那個頭。」
所以他只當了個鎮商會的副會長，別的頭銜一概不碰。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石小麗追問他那個「人生轉機」的時候，他打死都不說。
記者接著問：「2003年你已經有工程在做了，為什麼2004年還要去信陽搶？」
石雙群的表情總算有了一點波動，像是被人戳到了一個不怎麼體面的舊帳。
「當時蓋的房子賣不出去，於全收那邊更慘，連家都不敢回。那次沒踩點，忙忙活活就去了。看見有人從銀行出來，拎著包，以為是取錢的——誰知道那人是給銀行鋪地毯的，包里一分錢沒有。結果就出事了。」
說到贓款的去向，他的話又多了一些。
「他們的錢都花掉了。我在鄭州混了十幾年，有經驗。2006年、2007年那陣，搞房地產一年能掙幾千萬，有時候一個月就能掙一千萬。」
記者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你做慈善，算是贖罪嗎？能贖得過來嗎？」
石雙群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算是對自己的一種安慰吧。」
記者停了停，低頭整理了一下筆記。
石雙群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有話沒說完。
於是採訪繼續。
「被抓的時候心裡怎麼想的？」
石雙群說：「被抓的時候心裡很平靜，這一天早晚都得來。但一開始我是牴觸的，心想反正都是個死，什麼都不說。後來警察跟我談了，說現在的技術，通過很多東西都能找到你。我想想也是，就把事情說清楚了。說完以後，很輕鬆。」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被抓那晚只睡了一個小時。第二天晚上，睡得很香。」
記者問他公司以後怎麼辦。
他說：「我想對員工們說，平台給你們搭好了，努力干吧。不過公司大概率是要倒了。」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里居然有一點不甘心。
「我本來計劃五十八歲掙到十五個億的，還差五年。」
後來話題轉到了孩子身上。
這個從進門起就一直很平靜的男人，終於有了明顯的情緒起伏。
「我也是當爹的人，非常愛自己的子女，希望他們上個好大學。」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
記者注意到他報出的子女數字和實際情況對不上。
他說有四個孩子，大女兒在北京，馬上畢業在實習；二女兒在加拿大留學；還有一個孩子在新鄭上大二；另外撫養了一個外甥女；還有一個私生子，八歲了。
但實際上，他的子女遠不止這些。
面對記者，他有意瞞了一部分。
「搶銀行給社會帶來的影響太惡劣了。如果孩子們知道他們的爹是個搶劫犯，肯定是很難過的，抬不起頭來。」
石雙群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想對孩子們說，爹做過的事不光彩，別向爹學，把爹忘了，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
接下來被帶進來的是於全收。
於全收四十四歲，駐馬店驛城區水屯鎮人。
被抓之前那兩年，他在老家石場村包了點工程，日子剛有了點起色，就塌了。
他跟記者講，從1987年到1992年，他一直和同鄉石三春、陳德成、李富利在一塊兒打工。
1992年結婚後又跑了一趟新疆。
1999年10月回到老家，跟著石雙群他們又來了鄭州，在工地上幹活。
一天掙一二十塊錢，養家餬口都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