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一天，石雙群把他們叫到了鄭州火車站東邊的一間出租房裡，說有筆生意一起干。
「他就說是黑吃黑的活兒，弄了人家也不會報案。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是搶銀行，到了現場才知道。」
於全收說，行動前石雙群帶著他們走了一遍路線。
那天衝進去以後，他和石三春兩個人朝保安開槍。
「我們倆是同時開的槍。從搶完到跑，前後大概三分鐘。」
跑出來以後，他和另外兩個人躲回了工地的宿舍，鑽進地下室，一宿沒敢合眼。
第二天回了駐馬店，隨後又去雲南避風頭。
從雲南回來以後，石雙群給了他二十五萬。
「那些錢，全都胡亂花掉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離開過駐馬店。
十六年了，只有一次帶老婆來鄭州看病，再沒來過。
「自從幹了那件事，天天擔驚受怕。街上看見警車我就躲著走，生怕被抓。很多個晚上睡不著，做夢夢見自己被銬走了。」
說到這兒，於全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最後一個接受採訪的是李富利。
四十六歲，也是水屯鎮人，按輩分是石雙群的表外甥。
記者還沒開口問，他先說了一句：「我犯錯了。搶了銀行。」
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李富利從1986年就跟著石雙群在鄭州干建築。
他會粉牆、砌牆、貼瓷片，手藝不錯，石雙群一直挺器重他。
「那時候一個月掙百八十塊錢。後來石雙群嫌我掙錢慢，叫上我們一起商量幹個大事。沒想到走上了這條路。」
作案那天他負責拎錘子砸玻璃。
跑出來以後和於全收、陳德成一起藏進了工地的地下室，第一夜是在哆嗦中度過的。
從雲南回來後，石雙群分給他十五萬。
他拿這筆錢給第二任老婆家交了兩萬塊彩禮，買了輛小四輪和一輛摩托車，蓋房子又花了三四萬，剩下的零零碎碎都花在日常開銷上了。
2006年，他的生活剛有點好轉，2004年信陽那起案子翻了。
於全收在裡面把他供了出來。
他因為那起案子被判了三年。
提起這件事，李富利的語氣終於不平了。
「2004年那次，是石雙群計劃的。他自己跑了，於全收被抓了。我當時根本就沒參與那次，害怕，沒去。結果於全收在裡面把我供出來了。我坐了三年牢，於全收判了十五年。石雙群呢？什麼事都沒有。」
他頓了頓，把憋了十幾年的話說了出來。
「我算是替石雙群坐了三年牢。」
出獄以後，石雙群給了一萬塊錢，算是謝他。
而於全收出獄的時候，石雙群送了一套房子。
一個是表外甥，一個是外人，待遇倒過來了。
這件事李富利記了整整十年，到現在心裡那根刺還在。
記者問他，你們後來還見面嗎？
「逢年過節常見面。」
李富利說，「但從不在酒桌上提當年的事。石雙群說過，這事但凡有一個進去了，大家全得死。」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我成天擔驚受怕，一直不敢吭聲。」
五個當年一起作案的人裡頭，過得最好的是石雙群和石三春兄弟倆，在當地有頭有臉。
李富利不是。
他說自己這麼多年一直不順，2013年好不容易包了點工程，投了七八百萬蓋房子。
結果別人欠了他上千萬，要不回來。
資金鍊斷了，日子又變得難熬。
「被抓那天，我正在要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平靜。
「我當時想好了，這錢要是再要不回來，我就去自首。」
他抬起頭，看著記者。
「這次被抓，也算是解脫了。」
這些人說完以後，記者又去尋了石雙群身邊的人。
他的侄子石勇告訴記者，石雙群被抓的消息一出來，前後兩三天，家裡天天擠滿了上門要帳的人。
「門檻都快踩爛了。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幹過那種事，想都沒想過。」
石勇說，公司被查封了，上門討債的絡繹不絕，不光上家裡堵門，還有人已經到法院起訴了。
光是在駐馬店驛城區法院提起的民事訴訟就有三十多起，法院都判了石雙群控制的公司還錢，有的案子已經進了執行階段。
材料上顯示，要求他償還借款的金額，加起來超過了一個億。
駐馬店商人張先生是石雙群多年的熟人。
他說的倒是另一番光景。
「在駐馬店商界，誰都知道他有四個女人、十二個孩子。他自己也不避諱，酒桌上該說說。」
按他的描述，石雙群的正妻和他同齡，是個賢惠人。
老二、老三、老四都是三四十歲，個子高挑，長得也漂亮，四個人一共給他生了十二個兒女。
難得的是，這四個女人互相之間不掐不鬧，坐在一張酒桌上吃飯有說有笑，跟姐妹似的。
張先生跟她們一起吃過好幾回飯，親眼見的。
四個女人在駐馬店市區都有大房子，一人一套，面積都不小。
石雙群對孩子管得嚴。
市區一個酒店老闆講過一件事。
前年暑假，石雙群請他一個上大學的女兒吃午飯，席間不停地給女兒夾菜，一邊夾一邊慢悠悠地講做人的道理。
旁邊站著的女服務員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偷偷轉過身去抹眼淚。
而此時的石小麗，那個最得寵的老四，面對丈夫殺人搶劫、鋃鐺入獄的現實，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活，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往後的日子。
跟石雙群做了十多年生意的一個姓劉的老闆說，石雙群在東南亞有大生意做後盾，很多時候打他手機，他說正在東南亞忙著呢。
「這個人臉黑黑的，又矮又胖，可是人緣好得不得了。不愛說話，不抽菸不喝酒，可愛請客，出手大方。酒桌上誰說話，他都看著人家耐心聽，很尊重人，很少反駁。所以商界的人都愛跟他打交道。」
一個常年給石雙群工地供應水泥鋼筋的大商戶陳某，把話頭接了過去。
他說石雙群的第一桶金就是樂龍小區，那塊地在市委市政府東南邊，正兒八經的黃金寶地。
石雙群在那裡給自己蓋了一棟兩層的別墅，就在小區正中央。
後來又開發了天中第五大道。
「他搞的那些房地產，大多數手續不全，大都是小產權房。」
陳某說，「可賣得快啊，買的人多。管理部門也從來不制止，一路綠燈。他那生意做得，真是順風順水。」
在GND公司不少員工的眼裡，石雙群是個好老闆。
隨和，不端著，從來沒拖欠過一分錢工資。
過年過節的米和油，年年不落，親自盯著行政部採買，送到每個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