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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鄭州「12·5」案-結束

2026-10-12 11:57:43 作者: 風流笑笑聲

  從一個農村小工硬生生拼成地產大亨的經歷,放在公司新員工培訓會上就是現成的勵志教材。

  草根逆襲,白手起家,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

  不少年輕人進了公司,聽他講早年背著瓦刀在鄭州工地上扛水泥的事,是真覺得跟著這樣的老闆干有奔頭。

  但在高新區小界碑村,提起石雙群這三個字,村民的反應是另一種。

  「無賴。」

  「騙子。」

  「踩著我們的血汗錢發財。」

  樂龍小區那六棟樓,就蓋在他們村的安置地上。

  2007年,村民組和石雙群的GND公司談好了聯合建房。

  村民出地,石雙群出錢,樓蓋好以後,GND公司給村民返還相應長度的門面房。

  白紙黑字簽了合同,約定返還的門面房共計一百六十八米。

  後來樓蓋好了,房子賣出去了,石雙群的腰包鼓了。

  但合同上寫的那一百六十八米門面房,沒有全部兌現。

  村民覺得被耍了。

  一個老漢說起這事,臉漲得通紅,聲音直哆嗦。

  「當年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的,現在不給了?賺了那麼多錢,他晚上睡得著覺嗎?良心不疼嗎?」

  跟GND公司的官司打了三年多,到現在還沒個定論。

  村里人隔三差五就往法院跑,拿著一沓沓的材料,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疲憊,又從疲憊變回憤怒。

  

  還有一樁舊事。

  樂龍小區動工那會兒,石雙群急著開發那片安置地,一推土機把一處被法院查封的設施給強拆了。

  駐馬店中院專門下了拘留決定書,要對他司法拘留十五天。

  但石雙群只被關了兩天就出來了。

  他繳了二十五萬損毀查封物的保證金,拘留提前解除。

  二十五萬,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樓盤裡一間門面房的零頭。

  而在石雙群的老家——驛城區水屯鎮趙橋村大石莊,村民們是從記者嘴裡才聽說這事的。

  石雙群和他的弟弟、同村的李富利,五個人,十六年前一起搶了銀行。

  聽到這個消息的老人們,反應出奇地一致:搖頭。

  不相信。

  七十四歲的喬蘭老太太說:「李富利在宿鴨湖後邊搞養殖,每年到了春節就殺豬,給村里每家每戶免費送肉。這樣的人,咋會去搶銀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村里那條四米多寬的水泥路,是石雙群掏錢修的。」

  另一個村民嘆了口氣,說石雙群的父母十多年前就過世了,他和家人早就搬進了城裡。

  但這幾年發了財,沒少給村里投錢。

  路是他修的,路兩邊的樹是他掏錢栽的。

  說起這些的時候,這個村民的語氣很複雜,像是在說一個恩人,又像是在說一個罪人。

  石雙群家的老房子還在村里。

  四間低矮的瓦房,帶三間側房,屋頂已經凹陷下去,瓦片碎了不少,露出下面發黑的椽子。

  沒有圍牆,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冬天枯黃一片,風一吹嘩嘩響。

  一個村裡的老人站在院子外面,往裡頭望了望,說:「他有了錢,不給自家蓋房子,先修路。他很少回來,每回回來,一到村口就下車,見人就遞煙,笑呵呵的,都誇他是個懂禮數的厚道人——誰承想干出這種傷天理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他是心裡琢磨事的人吶,從小就有城府。」

  不同的眼睛看同一個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兒時玩伴的記憶里,他不愛念書,但天生是孩子王。

  村子裡的半大孩子都服他,他講義氣,說一不二,帶著一群光腳丫的小孩在田間地頭瘋跑,誰挨欺負了他出頭。

  工地上的工友記得他幹活不要命,對工程質量盯得死緊,但也眼看著他一次次去討工程款,被人從門裡攆出來,低著頭往回走。

  搶劫同夥的眼裡,他心狠手辣,膽大心細,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是天生的主謀。


  商界同行的眼裡,他左右逢源,人情練達,信用好得不像個生意人。

  老家村民的眼裡,他顧家本分,熱衷公益,修路栽樹,頗有幾分舊時鄉賢的模樣。

  一個人,五副面孔。

  哪一副是真的?

  也許每一副都是。

  石雙群這輩子,從一個工地上搬磚的打工仔,到帶著百十號人的包工頭,再到銀行劫匪,最後搖身一變成了地產大亨,然後戴上手銬走進審訊室。

  這些事如果寫在電影劇本里,編劇是要被罵「太假」的。

  但它偏偏一件一件,在現實里發生了。

  他樂善好施,修路捐款資助學生,這固然有贖罪的心理在裡頭作祟。

  他在靈山寺的佛祖面前求的那四年平安,後來又不知求了多少回。

  但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東西:同理心。

  他在老家的村民面前,在熟悉的親戚朋友面前,同理心是開著的。

  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周圍這些人的喜怒哀樂,看到他們過得好,自己心裡也舒坦。

  所以他不但不會對這些人施以暴力,反而儘可能地送些福利出去。

  這是一種很真實的情感回饋,不全是演的。

  但出了這個熟人圈子,進了陌生的大城市,那道屏障就豎起來了。

  屏障這邊是自己人,屏障那邊是陌生人。

  陌生人的喜怒哀樂跟他沒有關係。

  對他們的痛苦,他感受不到切膚之痛;對他們的歡笑,他也不會心生歡喜。

  所以對著銀行保安的頭扣動扳機的時候,他手不抖。

  對著櫃檯里趴在地上發抖的女櫃員開槍警告的時候,他心跳不快。

  而在另一種情境下,即便他對陌生人施以援手,人家高興不高興,他自己也感受不到任何快樂。

  屏障隔絕了痛苦,也隔絕了共情。

  所以屏障豎起來的時候,他可以對毫無瓜葛的人毫無顧忌地施暴,以此獲取利益。

  屏障落下的時候,他又對熟人圈子裡的人盡力關照,以此獲得心理上的滿足。

  這不是為他開脫——殺人的罪沒得洗——但這是理解他的一把鑰匙。

  這其實折射了一個更大的背景。

  中國社會這些年來,正在從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劇烈轉型。

  人離開了鄉土,離開了宗族鄰里,湧進大城市,周圍的鄰居誰也不認識誰。

  人情淡了,關係遠了,人和人脫離了彼此原有的道德評判體系,互相不交流、不認同。

  每個人心裡都豎起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

  同理心這種東西,在這種環境裡變得越來越稀薄。

  一旦產生衝突,各方都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道理,但把這些道理放到一起看,往往彼此矛盾,莫衷一是,一片混沌。

  石雙群不過是被這道屏障徹底吞沒的一個極端樣本。

  2017年4月27日,上午九點。

  石雙群等九名被告人被法警帶進了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西樓大法庭。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臉上的表情很淡,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往旁邊掃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誰。

  旁聽席上坐了很多人,有記者,有受害者家屬,還有幾個村民模樣的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石小麗沒有來。

  檢方的指控擺在那裡:搶劫罪、非法買賣槍枝罪,數罪併罰。

  五起持槍搶劫,橫跨六年,全部跟銀行有關。

  兩起直接衝進銀行櫃檯搶,一起攔截運鈔車,兩起搶劫剛出銀行的取款人。

  最多的一次,搶走兩百零八萬。

  此外,檢方還指控,1998年初,石雙群夥同石三春、陳偉,經一個叫李紅的人介紹,在許昌市八一路和文峰路轉盤附近,從一個化名「小峰」的人手裡,分兩次買了四支自製火藥槍。

  這四支槍,就是後來全部罪案的兇器。

  石雙群當庭表示認罪,願意退贓,願意賠償所有被害人。


  四名被害人當庭提出了刑事附帶民事賠償,要求賠償的金額共計四百八十九萬餘元。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啜泣,法警示意安靜。

  庭審持續了很長時間。

  石雙群在被告席上站了很久,自始至終沒有為自己多辯解一句。

  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那個畫面,和十六年前中藥城銀行里持槍呵斥的劫匪,和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包工頭,和表彰大會上滿臉堆笑的模範創業者,和商會助學儀式上講話的副會長,重疊在一起,讓人恍惚。

  村民眼中的石雙群。

  商界同行的石雙群。

  家人眼中的石雙群。

  同夥眼中的石雙群。

  受害人眼中的石雙群。

  警方卷宗里的石雙群。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

  至於怎麼評價他——這個題目就留在這裡,答案在每個人心裡。

  截至本案完結時,中國裁判文書網上能查到的與石雙群相關的裁判文書,大多是民事糾紛。

  借貸的、土地糾紛的,一樁一樁,牽涉的人和事都不少。

  至於這起刑事案件的最終判決結果,暫未公開查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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