訥河這地方,擱在黑龍江西北角,松嫩平原最北邊。
訥謨爾河從小興安嶺發源,一路兜兜轉轉往東北方向淌,最後悄沒聲地匯進嫩江。
河穿城過,小城便隨了河的名字,叫訥河。
時光往回倒到六十年代末,一個男娃落生在這片土地上。
他爹給他取名賈文革——「文革」,那年代滿大街都是這名,跟「建國」「衛東」差不多,一喊能應一群人。
這孩子打小看著斯文白淨,不怎麼說髒話,念書也中不溜,鄰居都覺著是個省心的乖娃。
半大小子嘛,打打鬧鬧免不了,可從沒出過格。
賈文革的爹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一輩子跟土疙瘩較勁,日子寡淡又熬人,打死他們也想不到,自家這個眉清目秀、見人就客客氣氣的兒子,往後能犯下那等滔天的罪孽。
初中混完,爹媽托人把賈文革塞進了訥河配件廠。
剛進廠的新人,自然要干最累最髒的活。
賈文革心裡老大的不痛快,整天拉著個臉。
有天眼瞅著要下班了,一個老師傅走過來,賠著笑說:「文革啊,把手裡活歸整完,再把車間地面掃掃。」
賈文革眼皮都沒抬:「今天不該我值日吧,不是輪著您了?」
老師傅說:「咱爺倆換換,下回輪你時候,你言語一聲,我來掃。」
賈文革鼻子眼裡「嗯」了一聲,算應了。
第二天一早,車間主任一推門,地上工具橫七豎八,垃圾也沒清。
他把老師傅叫來劈頭蓋臉訓了幾句。
賈文革被叫進辦公室,主任壓著火問他為啥應了又不干。
他脖子一梗,滿臉的不服:「該誰值日誰值日唄,瞎他媽換什麼換!」
主任一拍桌子:「你昨天要是沒答應,我今天也不找你!應了就得辦!」
賈文革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斜著眼說:「愛誰干誰干,打掃衛生又不給加工資,我不干。」
主任臉黑得能滴墨,罵了句:「趕緊滾蛋幹活去!」
論模樣,賈文革在廠里算是拔尖的,再加上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很招女人喜歡。
進廠沒多久,他就盯上了幾個年輕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變著法地往上撲。
頭一個栽他手裡的,是同車間的陳紅。
倆人離得近,賈文革有事沒事就借著搬料、喝水的空當湊過去撩騷,三來二去的,人就熟了。
有天他約陳紅下班去看電影,嘴上說得熱鬧,其實壓根沒買票。
吃過晚飯,他領著陳紅往黑處走,半道兒一把拽進了苞米地。
蟲鳴四野,晚風滾燙,陳紅還沒回過神,就被他連哄帶騙地得了身子。
財務科出納張小玲,是發工資那天瞧見賈文革的。
打那起心裡就長了草。
賈文革什麼眼神?心裡明鏡似的。
一個晌午,張小玲要回家吃飯,賈文革主動說自己借輛自行車送她。
張小玲紅著臉答應了。
到了張家,她爹媽都不在,賈文革關上門,嬉皮笑臉地就又得了手。
事後張小玲三番五次找他,想讓給個說法,賈文革一會兒橫著臉說「你情我願的事,負什麼責」,一會兒又涎著臉哄:「咱倆這不挺好的嘛,多純真啊,著急談婚論嫁多俗。」
還有個劉瑤,比賈文革大三歲,有丈夫,人生得白淨,模樣也周正。
賈文革饞她不是一天兩天了,總找由頭往跟前湊,腆著臉喊「乾姐」。
劉瑤架不住他死磨硬泡,半推半就應了。
後來廠里發過節福利,賈文革自告奮勇幫乾姐拎回家。
門一關,他露出了狼相,就在劉瑤家,把人給強姦了。
提上褲子,他就翻臉不認人。
賈文革冷笑著威脅劉瑤:「你要是敢透出去半個字,我就讓你跟你男人在訥河沒法做人,不信你試試。」
劉瑤和丈夫都是土生土長的訥河人,親戚朋友全在本地。
她真怕事情鬧得滿城風雨,自己和男人再沒臉活下去。
最終,她把淚咽進了肚子裡。
紙終究包不住火。
廠里漸漸有了風言風語,那股子不正派的味兒,瞞不住人。
那時候這種男女關係的事兒,人們打心眼裡瞧不起,覺得髒。
廠領導大為光火,二話不說就把他開了。
賈文革得到信兒,反倒搶在前頭嚷嚷著是自己不幹了,跟工友們說:「是老子自個兒要走的,可不是讓那群傻叉攆的。」
當天下午,他把鋪蓋一卷,頭也不回地出了廠。
回了家,他娘瞅那架勢,忙問咋了。
賈文革把鋪蓋往炕上一摔:「破廠子,天天把人當驢使,我不幹了!」
他娘急得直搓手:「咱莊稼人,能脫了地皮進工廠多不易啊,你這孩子怎麼說撂就撂……」
賈文革把腦袋往鋪蓋卷里一埋,呼嚕呼嚕睡了過去。
等他爹回來,一聽這事,心急火燎跟他吵了幾句,氣得抬手扇了他兩巴掌。
賈文革捂著臉,一聲沒吭,這事就那麼不了了之。
在家晃了些日子,賈文革琢磨著開個牛肉店。
他磨破了嘴皮子,把爹媽攢的那點老本摳出來,盤了個門面,牛肉店算開張了。
可他不是塊做生意的料,懶得出奇,一次進一大堆肉,賣不出去全臭了。
顧客上了門,他又愛搭不理,拉著個臉,跟誰欠他二百吊似的。
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沒熬多久就關門大吉。
店黃了,賈文革越想越憋屈,覺得天底下就自己活得最窩囊。
他跟人喝酒抱怨,脾氣越來越暴,心裡像燒著一團邪火。
他恨恨地想:憑什麼都他媽能掙到錢,活得人五人六的?老子比你們哪個差了?掙不到錢,笑話!
幾杯濁酒灌下去,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再也按不住——偷。
賈文革是土生土長的訥河人。
那會兒的訥河還是個不大的小縣城,大片大片的平房,胡同又深又窄。
誰家院牆矮,誰家晚上不插門,他閉上眼都能摸個一清二楚。
在外面野了一陣子,爹媽實在看不下去,張羅著給他娶了個媳婦。
女子叫李艷珍,老實本分,是過日子的人。
老兩口心裡琢磨著,男人嘛,成了家就該收心了,等再生個一兒半女,日子不就穩當了?
可這終究是他們的一廂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