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現場,辯護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三份材料:各家報紙對藥家鑫主動遞交悔過書的報導、他上學期間的十三份獎勵,以及校友、同學、鄰居寫的四份請願書,請求法庭給被告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不過,這些材料並不能成為法定證據。
西安市中院在庭審結束後,搞了一次問卷調查。
當時除了媒體記者和受害人家屬,現場那四百名大學生和一百名人大代表組成的旁聽席,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張特殊的問卷——《旁聽人員旁聽案件反饋意見表》。
上面就兩個問題:您認為藥家鑫應處以何種刑罰?您對旁聽案件庭審情況的具體做法和建議是什麼?
法院宣傳負責人後來解釋,他們這是按規定辦事——2008年9月,陝西省高院制定推行了《關於徵詢旁聽庭審公民對案件裁判意見和建議的若干規定》。
這個規定的出台,據說是陝西省高院借鑑美國陪審團制度,搞的一項體現「司法為民」的創新舉措。
規定要求,對「有重大社會影響」等六類依法公開審理的案件,應當徵詢旁聽公民對案件裁判的意見和建議,作為合議庭評議和裁判案件的參考。
陝西省高院院長安東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過,這個規定的本意,是想通過邀請群眾旁聽、評議案件,參與審判過程,來提高司法公信力。
全社會都在盯著的藥家鑫案,當然屬於「有重大社會影響」那一類。
可循規蹈矩的西安中院萬萬沒想到,這一下弄巧成拙了。
此舉非但沒有平息質疑,反而成了輿論攻擊的靶子,被憤怒的民意直接解讀為——法院這是在為輕判藥家鑫找台階下。
有學者站出來評論說,且不說被告人、受害人的親朋好友了,光是那四百多名大學生,本身就很難具有代表性。
他們的建議,最多只能反映大學生這個群體的傾向性立場。
這種對象上的局限,直接把調查結果的參考價值打了折扣。
與此同時,庭審前後央視的連續報導,也讓民眾對媒體的公正性產生了巨大質疑。
甚至有人直接撂下一句話:央視不再替老百姓說話了。
庭審結束後,央視獲准對藥家鑫做了一次獨家專訪。
鏡頭前,藥家鑫顧影自憐、痛苦回憶、悔恨落淚。
可這些眼淚,不但沒能換來輿論的半點同情,反而讓人立刻聯想到了「李剛門」事件里,李剛接受央視採訪時那場流淚謝罪。
兩相疊加,激起了公眾更加洶湧的憤怒。
有媒體人冷冷地評論了一句:他們預先已經準備好了紙巾——不是讓你為受害者流淚的,是讓你為殺人者悲傷的。
下面,是當時的一段採訪。
「我在看守所,經常會看自己的手。」
「為什麼經常看自己的手?」
「我感覺……我的手就和我的身份一樣,從一個學生,變成一個犯人。」
「我當時做完,我後悔,我就知道我犯法了,殺了人了。22號晚上,交警隊叫我過去調查過。媽媽晚上回家還問,有沒有別的事情,我說沒有,我沒敢說。」
「晚上那一晚上,我特別害怕,睡不著。爸媽其實也睡不著,他們不安心。第二天早上,爸爸走了,媽媽在床上躺著,我就過去了,我跟她說了。」
「媽媽跟我聊,說沒事的,有啥事說出來,給他們說,他們不會怪我的。」
「我的手之前……人都說,我見過同學老師都說,我的手好看,彈琴比較……長一些。當時我覺得我手長得也好,跟爸爸像,手長。當時我覺得我身上手比較好,在彈琴方面還有優勢。但是現在那雙手……殺過人的手,就跟我的身份一樣,天差地別。我經常會看著自己的手,覺得這隻手不是彈琴的手,是殺人的手。」
「我的老師跟我說,我的成績是西安本地……除了外面考進來的學生,成績是最好的。練琴,學習成績也挺好的,還拿了獎學金。」
「我總認為我自己人生沒有價值。經常,從小從初中就開始,我就特別壓抑。經常我想要自殺,我就覺得活著沒有意思,覺得別人都很快樂,我自己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這種壓抑感,從哪來的?」
「但其實,雖然我喜歡學琴,但是人總有懶惰的那種情緒在裡面。當把學琴當成一種職業,或者一種任務的時候,讓你去練琴,大部分的時候,其實就失去它的意義了。」
「那一段時間我比較不太配合,他爸爸就把我鎖在地下室裡面。除了晚上——就中午、晚上吃飯的時候上樓,剩下的時間,學習、睡覺都在地下室,強迫我。」
「我一直覺得爸爸對我比較嚴厲,不管我做好的,他不太會表揚我。我爸比較凶一些。我投案自首那天,我害怕我爸爸,害怕見到他。媽媽說,爸爸其實一直都為我驕傲的,他很愛我。」
「案發以後,我了解到被害者家人的情況。我知道有一個……她有一個兩歲的孩子。爸爸媽媽的年齡都大了,比我爸爸媽媽年齡還要大。我一想到爸媽……投案自首的時候,我哭著說我害怕坐牢。我其實進來時候,特別害怕坐牢。」
「我也像張妙的父母家人一樣,心情比我爸媽還沉痛。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女兒了。我知道他們特別恨我。但我希望我出來,如果有機會能活著出去,我還會繼續努力,我掙了錢還會養他們。」
「不管他們怎麼待我,不管他們怎麼罵我,我都贖罪。」
「我替張妙給他們養老。我想他們寬恕我,希望他們給我一次機會。我出去掙錢養他們,給他們養老。我不讓他們沒有了女兒,我給他們養老。」
此刻的藥家鑫,也許是真的悔過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段面對面採訪,長達五分鐘。
央視給了藥家鑫足夠的時間,讓他把話一句一句說完。
可鏡頭一轉,受害方那邊,卻沒能得到同等的對待。
輿論又一次替張家人鳴起了不平。
而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