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安大學犯罪心理學教授李玫瑾,接受央視《新聞1+1》採訪時,用彈鋼琴的習性動作來解釋藥家鑫的殘忍殺人行為和犯罪心理。
這番話一出來,立刻被網友諷刺地概括成了四個字——「鋼琴殺人說」。
輿論的質疑和抨擊,鋪天蓋地。
李玫瑾後來解釋,那是網友誤讀了,自己絕無為藥家鑫開脫的意思。
可網友們不買帳。
他們很快想起了另一個名字:馬加爵。
李玫瑾曾參與過馬加爵案。
在2004年的馬加爵案中,她點評時認為,沒有任何條文規定,犯下此種罪行後僅僅因為貧窮就可以減輕處罰。
可這一次面對藥家鑫,網友們從她的語氣里讀出了不忍、委屈,讀出了「非常遺憾」。
這些字眼被死死揪住,網友們認定,李玫瑾面對不同貧富階層的殺人犯,手裡拿著的是兩把尺子。
藥家鑫有權有勢,你李玫瑾就同情;馬加爵窮苦出身,你李玫瑾就喊打喊殺。
好一個李教授。
但時隔多年,等所有人冷靜下來再看,那些批評和當事人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其實相去甚遠。
所謂的貧富差距帶來的司法不公,在這兩起案子裡,並沒有真的體現。
說到底,不過是我畫了一匹馬,你卻說今天的烏雲很厚。
誤會,就這麼產生了。
可這一波輿論還沒停息,又有人橫插進來,添了一把火,像是唯恐天下不亂。
4月1日,一個自稱藥家鑫同門師妹的網友「李穎」,在網上公開力挺藥家鑫殺人。
她寫下的話,讓人後背發涼:「我要是他,我也捅……怎麼沒想著受害人當時不要臉來著,記車牌號。」
口誅筆伐,髒話連篇,鋪天蓋地砸向李穎。
她很快就道歉了。
可那句冷血到骨子裡的話所激起的社會憤怒,最終還是算到了藥家鑫的頭上。
這一系列質疑,層層疊疊地堆在公眾心裡,讓太多網友對尚未做出的司法判決,已經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暗箱操作,結果已定。
一位憤怒的網友留言說:先告訴我他鋼琴十級,一直學習很好;然後是他開始懺悔,解讀自己,賺大家的眼淚。讓我覺得這一切呀,都是安排好的,都是為了將來的輕判所做的鋪墊。
憤怒的民意,匯成了一句硬邦邦的話:法院必須判藥家鑫死刑,以此來證明司法的公正。
要麼藥家鑫死,要麼法律和正義死。
將一個人的死刑與司法公正直接劃上等號,這種憤怒喧囂的背後,其實藏著一種普遍的恐懼。
民眾害怕自己生活的這個社會,終將被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所主宰,害怕弱者會徹底喪失法律的保護。
那時候,著名音樂人高曉松也站出來評論了。
他話說得狠:像藥家鑫這樣的人,即使他活著出來,也會被當街撞死。沒死乾淨,也會被補幾刀。生命都漠視的人,會愛音樂嗎?
在這樣的輿論氛圍里,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孔慶東的一句評論,更是贏得了網友一致的喝彩:「藥家鑫長的是典型的殺人犯的那張面孔,一看就知道是罪該萬死的人。」
事後回頭再看,高曉松和孔慶東的這些話,個人情緒太重,偏激得過了頭。
儘管此後不斷有媒體調查發現,藥家鑫既不是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可網友們沉浸在輿論的漩渦里,對這些事實視而不見。
絕大多數人,毫無理性地隨波逐流。
法學家賀衛方在那段時間發表了一篇文章,裡面寫道:我們當然可以依法判決一個人的死刑,但是可否不要以群眾狂歡的方式,處死我們的同類。
英國哲學家培根在《論司法》中說過一句話,也被人們翻了出來:為法官者,應當在法律範圍內以公平為念,而勿忘慈悲;以嚴厲的眼光對事,以悲憫的眼光對人。
輿論帶來的負面力量,從不單單作用在某一個人身上。
它壓向藥家鑫的同時,也死死地壓向了受害者一方。
一審庭審之後,憤怒的民意把受害方也徹底綁架了,不允許他們展現出絲毫的諒解。
2011年4月2日,張顯做客新浪微博,與網友互動。
他撂下的話擲地有聲:絕對不要帶血的錢,殺人償命。
那段時間,面對多家媒體的集中採訪,王輝也憤慨激昂地表態:我們不要錢,這是拿我媳婦命換來的。帶血的錢我不能要。殺人償命,我只要他的命。藥家鑫不死,我就去跳樓。
可私下裡,面對記者,王輝的神情卻是另一種黯淡。
他低聲說,我們現在也不敢提民事賠償。傳出去,社會會說我們想貪藥家的錢。
4月13日,一審宣判在即。
一份由張顯起草、受害方家屬簽字的《原告家屬量刑意見書》,被提交給了法院。
意見書裏白紙黑字,要求死刑立即執行。
為此,家屬甚至宣布,拒絕接受藥家的民事賠償。
張顯在意見書中寫道:對於民事賠償,我們僅僅要求貴院將藥家鑫名下的陝A419N0紅色小轎車,按照有關程序予以拍賣,以補償被害人家屬。對於藥家鑫父母任何企圖以賠償換取從輕處罰的舉動,我們一概不予接受,並對這種行為和妄想,表示憤怒。
而在此之前,受害方代理律師許濤根據法律規定測算並提交的刑事附帶民事賠償訴訟狀里,受害人家屬理應提出的是五十三萬元的民事賠償。
接受記者採訪時,張顯說,如果王輝接受了藥家的賠償,張妙的孩子長大後,會恨父親一輩子。
不得不說,熱心人張顯,在這件事情上幫了倒忙。
好在他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覺。
後來,他表示將發動網友捐款,來彌補受害人家屬。
張妙走後,妹妹張朗去清理她的遺物。
在姐姐的柜子里,她發現了兩小桶用紙包起來的一角錢硬幣。
姐姐一直有存零錢的習慣。
她又翻出一個封好的牙膏箱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幸運星。
那是前文提到過的,張妙在2003年收到的生日禮物。
幸運星不再是521顆了。
少了46顆,還剩475顆。
那些遺失的,是被張朗的兒子弄丟的。
張朗為此打了自己的孩子,告訴他,那是大姨的東西,不許亂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