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安靜得可怕。
艾拉看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些人——這些她以為只是傲慢、無聊、被寵壞的富家子弟。
「柯林斯家族的庇護。」她重複了一遍,「就像溫斯頓家族庇護『綠洲殺人魔』?還是像博蒙特家族庇護整個默克伍德的邪教?」
諾亞的表情沒有變:「艾拉,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你只能選擇不那麼壞的那個選項。」
艾拉笑了:「誰會有選擇?看著我的朋友被獻祭,看著無辜的人被獵殺,而我只要接受你的『庇護』,就能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這就是你說的『不那麼壞』?」
「被囚禁的羊羔也會安慰自己只是獻上皮毛,不會有任何危險。但柯林斯,我並不是羊羔。」
諾亞·柯林斯的笑容慢慢褪去,那雙總是帶著溫和假象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底色。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艾拉?」他輕聲問,「報警?告訴警察默克伍德的富豪們都是邪教徒,他們在森林裡舉行活人獻祭,而『綠洲殺人魔』是他們僱傭的獵手?」
「博蒙特家族控制著默克伍德所有產業,包括警局一半的撥款。」諾亞繼續說,「溫斯頓家族在州議會裡有三個席位,而柯林斯——我的家族——在司法系統的影響力,足夠讓你所有的指控在立案前就消失。」
「你看,就算今晚我們和博蒙特在這裡互相殘殺,但只要我們活著走出去,照樣可以在舞會上談笑風生,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
「同樣,如果我們不幸死在了這兒……」
「我們的家族在得到合適的補償後也可以當做是一場意外。」
他向前傾身,隔著車座靠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這從來不是一場公平的遊戲,艾拉。這裡沒有公平,沒有正義,而希望不過是上位者說了無數遍的謊言。」
他冰冷的手指輕輕拭去女孩的眼淚。
「在這裡,我們只能像野獸一樣拼命奔跑,互相撕咬。誰如果流露出一點點軟弱,就活該被分食。」
她沒辦法否認。
她只是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孩,在她過去的十幾年裡,她生活在一個安全的、秩序井然的國家。
她從未直面黑暗,骨子裡還保留著其他人看來可笑的正義感。
諾亞凝視著艾拉哭泣的臉。
她天真卻不愚蠢,柔弱卻不軟弱,就像黑暗森林裡搖搖欲墜卻不肯熄滅的燭火。
那些藏在暗處的生物目光看向她,他們渴望光明,卻更渴望將光明撕碎,於是他們如潮水般湧來。
想要將她淹沒,將她拖入泥潭,拖入深淵。
想要讓她永墜地獄,不得安寧。
——————
越野車重新啟動時,車裡已經少了一半人。
諾亞·柯林斯最後看了艾拉一眼,他轉身和利亞姆一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艾登和多米尼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跟著走了。
「這事兒沒完。」艾登咬牙切齒,「我可真是過了個愉快的假期,再沒這麼愉快過了!」
「我要告訴我爸爸!」
「克萊頓,你不走嗎?」
「嘿,順著這條路我們就能下山,你只需要隨便撬開一輛車就能回到城裡……你該不會在害怕維恩吧?!」
多米尼克:「他又不能真的氣得殺了你。」
艾登:「等他發現他親愛的弟弟不僅搞砸了聚會,還跟著小女孩打算浪跡天涯的時候,他真的會忍不住殺了你。」
克萊頓翻了個白眼兒。
最後,車裡只剩下艾拉、克萊頓和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把車開得飛快,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林間小路,顛簸得像是在海上航行。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森林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但這並沒有帶來任何安全感。
「我們去哪?」艾拉問,聲音因為疲憊而變得沙啞。
「安全屋。」弗洛里安簡短地回答,「我們去安全屋等盧卡斯。」
克萊頓坐在后座,一直沉默著。他的手上還沾著辛西婭的血,已經乾涸成深褐色。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它們。
「克萊頓?」艾拉輕聲叫他。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麼?」
「如果那天我沒有因為打賭而接近你,」他停頓了一下,「如果我沒有加入那個該死的賭局,你是不是就不會……」
「會。」艾拉打斷他,「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別人。」
艾拉已經想明白了,並且接受良好。
她現在只是可惜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剛上了一年就被迫退學。
總之,她現在恨博蒙特恨得牙痒痒。
弗洛里安所謂的『安全屋』,其實是一座廢棄的狩獵小屋,應該是哪個獵人留下來的,地上還鋪著鹿皮毯,角落裡堆放著生鏽的捕獸夾和幾個空油桶,壁爐里積滿了灰,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火。
但屋裡意外地有些生活痕跡——牆角堆著幾箱罐頭和瓶裝水,一張破舊的桌子上放著煤油燈和幾本翻爛了的雜誌,摺疊床上鋪著還算乾淨的軍用毛毯。
沒有艾拉在沙漠別墅見過的奇奇怪怪的畫和雕塑。
弗洛里安點亮了煤油燈,不客氣地對克萊頓說:「你去把外面的桶提進來。」
克萊頓咬咬牙出去了。
弗洛里安靠在牆邊,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艾拉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很糟糕,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把紗布都浸透了。
她用力撥開他的手,果然,腹部的傷口大概率裂開了,正往外面流出新鮮的血液。
「……到底是怎麼受的傷?」
他瞥開目光沒敢看艾拉,艾拉強硬地捏住他的下頜,對上了那雙深邃的淺灰色眼睛。
「好吧。」弗洛里安喪氣地開口:「是博蒙特。他派人監視了我,看到我和你接吻……」
他突然得意地笑了:「你是沒看到他那張嫉妒的臉,於是當場就給了我兩槍。」
「你好像很得意。」艾拉眯起眼睛:「還有,他為什麼監視你?」
弗洛里安徹底僵住了,灰色的眼睛乞求地望著她。
艾拉笑了笑。
「解釋吧,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