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柏林進入了最陰冷的季節。
艾拉在圖書館待到閉館,裹緊大衣往公交站走,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輛清掃車在緩慢地駛過。
她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告訴我。】
她打字回覆:【還有兩站。】
自從那晚他送她們回家之後,每周都會有一兩條這樣的消息,萊昂有時候提醒她帶傘,有時候問她需不需要從學校捎她回去——他每周四都在那個校區有課。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停靠,她下車時看見隔壁瑪麗蓮家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鋼琴聲隱隱約約傳出來,是蕭邦的夜曲。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直到指尖凍得發麻,才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里米婭抱著電腦窩在沙發上,見她進來,抬起頭,表情有些古怪。
「怎麼了?」
「你看新聞了嗎?」米婭把電腦轉過來,「最近一個月,柏林又失蹤了五個人。」
屏幕上是一則本地新聞:【警方確認連環失蹤案,五名受害者均為成年男性】。
艾拉接過電腦往下翻。
五名受害者,年齡從二十八歲到五十三歲不等,職業各不相同——軟體工程師、健身房教練、超市理貨員、銷售、藥劑師。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在失蹤一周左右被發現,屍體被遺棄在了柏林周邊的不同地點,身上都被取走了某些部分。
新聞沒有披露更多細節,但艾拉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段:
「警方表示,由於屍體均有不同程度的損毀,暫不排除器官販賣團伙作案的可能。」
「損毀。」艾拉重複這個詞。
米婭湊過來:「你覺得不是器官販賣?」
「如果是器官販賣,他們會取走所有有用的器官去黑市交易。」艾拉慢慢說,「但新聞里說的是『損毀』——這個詞用得很微妙。」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划過又消失。
米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和那天晚上那個男人有關嗎?」
艾拉沒有回答。
「不知道。」她最終說,「但萊昂說他會處理。」
米婭眨眨眼:「你叫他萊昂了。」
「……格羅斯教授。」
米婭笑起來,艾拉把電腦還給她,上樓前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瑪麗蓮家的燈還亮著,鋼琴聲停了。
————
市警局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萊昂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十五份屍檢報告。他穿著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的咖啡一口沒動。
「格羅斯博士,」對面的探員捏著眉心,「你叫我們大半夜開會,總不會是為了請我們喝冷咖啡吧?」
萊昂抬眼看了一圈。
會議室里坐著七個人:刑偵隊的三個探員,法醫室的兩個同事,還有一位從聯邦刑警局來的聯絡官。
「我需要你們重新看一遍這些案子,不是作為獨立的失蹤案,而是作為——系列案件。」
探員皺眉:「我們已經併案了,十五名受害者,都是成年男性,失蹤一周後被發現,死因失血過多,屍體有損毀,共同點是O型血,這足夠構成系列案件的特徵了。」
「不夠。」萊昂站起來,他用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詞:
O型血/男性/損毀
「你們注意到『損毀』的具體部位了嗎?」
他翻開第一份報告:「首例受害者失去了肝臟,接下來的受害者分別失去了其他臟器,直到這個月最新的幾例……諸位,難道你們沒有發現嗎?」
他放下記號筆,轉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探員試探著說:「兇手取走了不同的器官……或許只是他需要——比如連環兇手的怪癖……」
「荒謬。」萊昂毫不客氣嘲諷道,「如果這就是柏林警方的探案能力,那我無話可說。」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幾人臉上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
那個聯邦刑警局的聯絡官終於開口了:「格羅斯博士,您想說什麼?我們調查了幾乎所有的監控,追查了幾乎所有廂式貨車和冷藏車的車主,但並沒有符合您特寫的嫌疑人。」
萊昂重新坐回椅子上,頭疼地揉了揉額頭:「……一定是我們還遺漏了什麼。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他不是在販賣器官,也不是什麼邪教徒的邪惡儀式,他是在收集。」
「收集?」
「一個拼圖。」萊昂說,「像一個人在設計一件作品,需要不同的部件。肝臟是第一個,腎臟是第二個,心臟是第三個,肺是第四個,眼球是第五個——」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喃喃自語道:「……他還沒有完成。」
探員的臉色變了:「您的意思是,還會有下一個?」
「一定會有。」萊昂看著面前攤開的報告,「而且我猜,下一個不會是內臟了。」
「那是什麼?」
萊昂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這個月的五份報告上,兇手犯案越發頻繁,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就好像他有了靈感的繆斯,想要迫不及待地完成他的作品……
同樣的,兇手開始關注「外觀」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空間,也許是地下室,也許是倉庫,也許是某個偏僻的農舍。裡面擺放著容器,容器里浸泡著器官。但兇手不滿足於這些,他想要更多,想要更完整,想要——
一張臉。
萊昂睜開眼。
「臉。」他說。
「什麼?」
「下一個。」萊昂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快了一些,「內臟和肢體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他需要一張臉。一張完整的、漂亮的、沒有任何瑕疵的臉。」
探員猛地站起來:「你是說他會對女性下手?」
「很有可能。」萊昂站起來,走到窗邊,「而且他已經物色到想要的目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