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待。
如果說耐心是一種美德，那麼在這方面他趨於完美。
他注視那扇窗戶很久了，注視著那個名叫艾琳.卡明斯的女孩，每天傍晚她會出現在廚房準備晚餐，她的動作很輕，纖細的身影透過薄紗就像在跳舞。
他喜歡她的眼睛，沉靜中帶著鹿一樣的警覺，在更深處似乎能窺見源於她靈魂的一抹悲傷。
他見過太多漂亮的皮囊，各不相同又千篇一律——脂肪不均勻，內部花樣繁多令人作嘔的病變……而這些瑕疵通常需要切開後才知道。
他挑選著那些乏善可陳的東西，不止一次思考著自己的造物是否真的可以媲美上帝……他的傲慢，當然，他的傲慢一切都止步於那個夜晚，止步於在柏林的街頭無意間遇見的女孩。
隔著一層結了霜的車窗，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隨後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若無其事地離開。
她察覺到了危險，而他則興奮得幾乎點不燃香菸。
那晚的狩獵出乎尋常地順利，原本他對躺在貨箱裡的獵物還算滿意，但瞬間明白——他犯了一個愚蠢至極的錯誤。
他的眼睛貪婪地落在女孩身上，一步步逼近她。
她在恐懼……啊，多麼美麗的靈魂，艾琳。
他想告訴她：親愛的，你弄錯了。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在你成為永恆之前，你美麗的眼睛是如何地生動。
但總有討厭的人破壞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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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保護？！」
米婭驚訝地從椅子上跳下來，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到了需要人保護的地步。
萊昂.格羅斯揉了揉太陽穴，接二連三的案件搞得他和同事們幾乎沒有喘息的時候，他已經連著一個月沒有去大學上課了。
艾拉遞給他一杯水。
「謝謝，艾琳。」他頓了頓，「就是你想的那樣，有一名連環殺手大概率盯上了你們。」
艾拉並不覺得意外：「我以為只有我自己。」
「你察覺到了什麼？」
艾拉沉默了幾秒，米婭在旁邊緊張地握著她的手。
「那晚之後，」艾拉慢慢說，「有時候我覺得有人在看我。從街對面，從公交站，從超市的貨架另一端……每次我轉頭去看，都沒有人。或者有，但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萊昂重複這個詞。
「買菜的中年女人，遛狗的老人，等人的年輕人。」艾拉回憶著，「他們都像住在附近的人，做著他們應該做的事。但我就是……能感覺到。」
萊昂點點頭，沒有打斷她。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走到窗邊想透透氣。」艾拉繼續說，「對面街邊停著一輛車，黑色的，發動機沒熄火。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裡面。我就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大概過了五分鐘，它開走了。」
「看清車牌了嗎？」
「沒有。」
眼前的女孩出人意料地敏銳，緊接著，他看到艾琳眼睫顫抖著：「……我有被害妄想症，也可能是我感覺錯了。」
「不，你做得很不錯，艾琳。」他溫和地說，並職業習慣地分析起了女孩的成長經歷、家庭背景和人物畫像，隨後克制地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是我的私人申請，你們可以考慮一下。」萊昂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證人保護計劃——雖然不是正式的證人，但以我的權限可以申請到臨時保護。柏林警方會定期巡邏這一片，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直接撥打這個號碼，十五分鐘內會有警員趕到。」
米婭湊過去看，紙上是一行行德文，她讀起來有些吃力。
「那……」她猶豫著問，「會有人24小時守在我們門口嗎？」
「不會。」萊昂坦誠地說，「柏林警力有限，能給的最多就是加密巡邏頻次。但——」他從口袋裡拿出兩個小巧的黑色設備，「這是緊急報警器，按一下就會直接連接到警局指揮中心，同時會向我的手機發送定位，你們隨身帶著。」
艾拉接過那個設備，從心底湧出對萊昂的感激。
就差一點，她想要聯繫蒂芙尼，聯繫盧卡斯和……弗洛里安。
「謝謝。」她說，「教授，我不知道該怎麼——」
「不用。」萊昂打斷她，「這是我的工作，而且瑪麗蓮很喜歡你們。」
萊昂走後，米婭把報警器掛在鑰匙串上，憂鬱地問：
「你覺得它有用嗎？」
「大概吧。」
接下來的兩周風平浪靜。
警方增加了巡邏頻次，每天早晚都能看見警車從街角緩緩駛過。
沒有再發生兇殺案，萊昂恢復了他學校的工作，於是開始了每周四課後順路送她們回來，偶爾留下喝杯咖啡，再和瑪麗蓮一起吃晚飯的生活。
米婭開玩笑說格羅斯教授快成她們家的編外成員了。
艾拉沒接話，不得不承認，那輛黑色奧迪出現在視野的時候，她緊張的心情會放鬆很多。
直到第一場雪的到來。
雪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在路燈下旋轉著，很快堆積成了小山坡，一直下了一整夜。
艾拉早上推開窗時，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均勻的白色，停在路邊的車頂也積了厚厚一層，幾個鄰居正拿著雪鏟在自家門前忙碌著。
她穿好羽絨服下樓，米婭已經把自己裹成了一團，手裡拿著兩把雪鏟。
「我們可以先去堆雪人！」她眼睛亮晶晶地說，「我已經好久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了！」
艾拉也很開心，她接過鏟子，兩人踏進沒過腳踝的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艾拉和米婭在門前的空地上滾了兩個雪球，一個大的做身子，一個小的做頭，米婭從廚房找來兩顆葡萄當眼睛，又掰了半截胡蘿蔔插在中間當鼻子。
「像你。」艾拉說。
「不不，明明像你。」
米婭笑著推她，艾拉沒站穩，一屁股坐進雪裡，冷意透過牛仔褲滲進來，她卻笑出了聲。
這大概是離開美國後，她第一次這樣笑。
米婭把她拉起來，兩人又堆了第二個雪人，比第一個小一圈，她把自己的紅色圍巾解下來圍在它脖子上。
「那是我媽媽織的。」米婭小聲說，她的媽媽已經去世有一年了。
艾拉頓了頓，隨後笑了笑：「媽媽會開心的——我們用她的圍巾堆了一個漂亮雪人。」
米婭沒再說話，只是挽緊了她的胳膊。
街對面的鄰居正在鏟自家門前的雪，鏟子刮過水泥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偶爾聽到幾聲抱怨，也有人像她們一樣在雪地里堆起了雪人。
艾拉轉頭看向瑪麗蓮家的方向。
老太太門前的積雪已經很厚了，那架老式立式鋼琴靜靜立在客廳窗前，窗簾沒有拉開。
「去幫瑪麗蓮把雪鏟了吧。」
米婭點點頭。
她們剛走到瑪麗蓮家門口，門就開了，老太太裹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披肩站在門廊上，看見她們，眼睛裡浮起笑意。
「我就猜到你們會來。」瑪麗蓮說，「但不用了，親愛的。我早上給掃雪公司打了電話，雇了人來幫忙。」
她側身讓開，「快進來暖暖，別在雪地里站著，我煮了咖啡，還有剛烤好的杏仁餅乾。」
艾拉想推辭，瑪麗蓮已經伸手把她拉了進來。
屋裡暖烘烘的，壁爐里燃著木柴，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餅乾的香氣，瑪麗蓮把她們按在沙發上，給每人手裡塞了一個馬克杯。又給她們端來了一大盤杏仁餅乾。
「趁熱喝。」瑪麗蓮在她們對面坐下，織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頭，「那個掃雪工一會兒就來，你們就安心坐著，他幹活很利索，用不了多久，我們已經連著僱傭他有五年了。」
米婭抿了一口咖啡，滿足地眯起眼睛。
「瑪麗蓮，瑪麗蓮，你的手藝太好了。」她不停地讚美道，直把老太太哄得笑彎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