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一輛小型貨車停在瑪麗蓮家門口,一個高大的人影跳下來,從車廂里取出了雪鏟和塑料桶。
他穿著厚重的深藍色工裝服,帽子被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的動作很熟練,但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頭,一直低著頭幹活。
瑪麗蓮家門前的雪鏟完後,他又轉身往艾拉家的方向走。
「哎——」米婭站起來,「他是不是走錯了?」
瑪麗蓮笑了:「我跟安東說了,按小時計費,雙倍的價錢。」
艾拉有些不好意思,瑪麗蓮已經繼續織起了毛衣,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安東的動作確實很利索,她們家門前的積雪也很快被清理乾淨。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額頭,臉始終朝著另一個方向,像是不想被人看見。
瑪麗蓮放下毛衣走到門前:「謝謝你,年輕人。進來暖和暖和嗎?咖啡還熱著。」
安東搖了搖頭,遞給她一個袋子,聲音悶在口罩後面:
「不了夫人,還有下一家。」
艾拉看見他右側臉頰——口罩邊緣沒遮住的地方,有一片暗紅色的皮膚,凹凸不平,一直延伸到耳後。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微微側過臉,加快了腳步。
貨車發動,很快消失在街角。
瑪麗蓮拎著袋子回來,裡面是一袋鹽——融雪用的。
「他總是這樣,」瑪麗蓮把鹽放在門邊,「幹完活就走,不肯多待。我請他進來喝過幾次咖啡,都被拒絕了。」
米婭湊過來:「他臉上那個疤……」
瑪麗蓮嘆了口氣:「聽說是意外。安東以前是健身教練,健身房失火,他救了人,自己卻被燒傷了。後來安東沒法干原來的工作,就到處打零工,每年我們都僱傭他來掃雪,希望他能好過一點。」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幫瑪麗蓮整理了些家務才告辭回家。
到了晚上,雪又開始下了。
米婭裹著毯子嘟囔著:
「要不我們也請一位掃雪工吧,明天就放假了,我可不想天天掃雪……天氣可真冷。」
她的執行力很強,第二天安東又來掃雪的時候她成功要到了他的聯繫方式,米婭指揮著他幹活兒,他鏟雪的動作很利索,米婭看了一會兒,小聲對艾拉說:
「他好像很怕人。」
明明他比萊昂還高半個頭,但微微弓著背,像是想把自己縮起來。
艾拉從廚房端出兩杯咖啡,米婭高興地接過來,她把另一杯遞給安東,男人抬起頭,目光在艾拉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開。
「謝謝,但是不用了。」他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艾拉沒有堅持,而是和安東聊起了清掃價格。
安東仍然垂著眼睛,盯著門廊上的木板。他的工裝服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那個……」他開口,「你們要掃多久?一周一次?還是下雪就來?」
艾拉想了想:「下雪就來吧。我們不太懂這些,你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來。」
安東點點頭:「那我每周二、周四下午過來看看。雪大的話就多來幾次。」
「好,多少錢?」
安東報了一個數,比市價便宜不少。
艾拉說:「太低了。」
安東搖搖頭:「夠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和一支筆,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艾拉。
「這是我的工作時間,下雪的話,你們也可以提前給我發簡訊。」
艾拉接過那張紙。
「謝謝。」
安東點點頭,轉身往貨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他的臉藏在口罩和帽子後面,但艾拉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那個……」他張了張嘴,輕輕地說,「謝謝。」
然後他加快腳步,鑽進貨車,發動引擎離開了。
「我覺得他以前肯定不是這樣的人。」米婭回來後說,「瑪麗蓮講他救過人,那時候得多勇敢啊。」
——————
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聖誕節終於來了。
街上掛起了彩燈,雪花追隨著風一起墜入紅色的歡樂海洋里,米婭提前就布置好了聖誕樹和花環,在失敗不知道多少次後,她終於成功烤好一份近乎完美的蛋糕。
她興沖沖地分享了一半給瑪麗蓮,收到禮物後,瑪麗蓮熱情地邀請她們去鄉下農場一起過聖誕節,艾拉和米婭拒絕了。
出于謹慎,她們儘可能地避免去任何陌生的地方。
瑪麗蓮有點遺憾,但還是尊重兩名女孩的意願,她分別親了親兩名女孩的臉頰:「好吧,好吧,親愛的,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米婭圍著瑪麗蓮送她的圍巾,不舍地說。
萊昂站在旁邊,沖艾拉笑了笑。
「聖誕快樂,教授。」
瑪麗蓮親昵地握著艾拉的手:「教授?乖孩子,叫他萊昂就好。」
把瑪麗蓮的箱子放進後備箱後,萊昂提醒道:
「鎖好門窗,聖誕節總會有酒鬼在街上到處遊蕩,免得他們闖進你的房子。」
艾拉點點頭。
聖誕節警力也會比平時鬆懈,所以她和米婭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決定這個假期哪裡都不去……直到瑪麗蓮,或者萊昂回來為止。
萊昂打開後備箱把瑪麗蓮的行李箱放進去,雪花落在他的大衣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深色的水漬。
他關好後備箱後轉過身來。
「真的不考慮一起去?」他問,「農場很大,你們可以隨便走走。」
艾拉搖搖頭,萊昂沒再勸,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卡片。
「這是我農場的地址,還有那邊的電話。如果有什麼事——」
「不會有事的。」艾拉接過卡片,「我們就待在家裡,哪都不去。」
萊昂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比平時淺一些。
「你總是這麼說。」
艾拉愣了一下。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卻讓他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我是說,」他微微側過頭,「你總是表現得一切都很好,不需要幫助,也不需要麻煩別人。但有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門廊上那棵掛著彩燈的矮松上。
「有時候接受別人的關心,也不是什麼壞事。」
「聖誕快樂,艾琳。」他說。
黑色奧迪緩緩駛離,尾燈在雪霧裡拖出兩道模糊的紅光。
艾拉站在門廊上看著它消失在街角,直到米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還在看?外面不冷嗎?」
她轉過身,正對上米婭促狹的臉。
「我賭一百美元,格羅斯教授絕對對你有意思。」
「他是個善良的好人。」艾拉替她裹好上衣:「他對誰都一樣溫和。」
「我可不覺得。」米婭拉長了尾音,「比如,格羅斯教授可不會對我說這麼多話,總是:『你好,阿克曼小姐。』,『謝謝,阿克曼小姐』,好像他就只知道我叫阿克曼一樣。我打賭他壓根兒記不住我的名字。」
被打趣的艾拉無奈地捏了捏她的臉:
「那麼現在可以進去了嗎,阿克曼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