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晚上,艾拉和米婭窩在沙發上看了兩部電影。
外面的雪還在下,壁爐里的木柴被燒得噼啪作響,就在艾拉打算放下遙控器睡覺時,窗外突然傳來玻璃被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
米婭被驚醒了,她猛地坐起來:
「怎麼回事?」
「把槍拿上。」艾拉說,並迅速起身拉上窗簾。
透過縫隙,她看到不遠處遊蕩著幾個拎著酒瓶、搖搖晃晃的醉鬼,他們用口音濃重的德語大聲咒罵著,混雜著笑聲。
其中一個走到一扇門前,掄起酒瓶用力砸向窗戶。
「嘿!這兒住著兩個外國妞,我知道!」突然有人大喊,他指著女孩們門前的花環,踉蹌著走過來,另外兩個也跟著起鬨,撿起石頭砸向女孩們的窗戶。
「滾開!」米婭害怕地呵斥道:「我們報警了!」
男人們愣了一下,大笑著說:
「報警?柏林警察?那些廢物警察什麼也幹不了!」
他們開始砸門,突然間,外面的動靜停止了。
「不……」
「只是玩笑……」
「……」
幾聲含混的、帶著恐懼的咒罵和求饒,艾拉早就拉上了窗簾,她緊緊地摟住米婭,直到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倉促遠去。
五分鐘後,她們才敢再次走到窗邊——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積雪反射著路燈的光。
「……他們走了?」米婭問。
艾拉頭疼地看了看碎掉的窗戶:「只能明天早上找人維修了。」
米婭從雜物間找到了上任房主留下來的維修工具和一塊木板,她們用木板把窗戶釘死,完成後,米婭抹了抹額頭的汗,氣憤地說:
「這可真是個波瀾壯闊、令人難忘的聖誕夜!」
那些在街上到處遊蕩的醉鬼們就該被關在監獄裡,而不是放出來禍害其他無辜的人!
誰說不是呢?
艾拉深以為然。
但緊接著,更令人氣憤的事發生了,昨夜醉鬼們的行為弄壞了她們大門的門鎖,米婭氣得直掉眼淚,但今天是聖誕節,沒有人願意在聖誕節加班,她只好掏出手機聯繫安東,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現在的嘴臉很像個沒有人性的資本家。
幾分鐘後,電話打通了,安東的嗓音更沙啞了,聽上去還有點疲憊。
「餵?」
「安東先生,我是塔利亞·阿克曼,住在瑪麗蓮隔壁。很抱歉聖誕節還打擾您,但我們的門鎖壞了,您方便過來看看嗎?」
「我們可以提供五倍小費……拜託!」
那邊沉默了幾秒。
「門鎖?」
「對,昨晚出了點事,門鎖可能被撞壞了。如果您不方便——」
「我會過來的。」
電話掛斷了。
這次安東來得晚了些,比平時要遲了兩個小時。
艾拉隔著窗戶朝他招了招手,安東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把頭低下了。
「他可真羞澀!」米婭嘆為觀止,「一個德國男人……這正常嗎?」
他檢查了一下門鎖,又從工具箱翻出幾樣工具。
「退後。」他說,嗓音有些不正常地沙啞。
艾拉拉著米婭的手離門邊遠了些,壞掉的鎖芯掉在地上,大門被推開了。
「哦……太感謝了!」米婭趕緊遞給他一杯咖啡,「在聖誕節……總之,太感謝了!」
安東搖搖頭拒絕了她的咖啡,不僅如此,他又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艾拉注意到他的工裝褲膝蓋處濕了一片,男人高大的身影蹲在那裡安裝新門鎖的樣子像個沉默的影子。
一切結束後,安東從口袋裡掏出兩把鑰匙:
「原來的鑰匙還能用,但最好用新的,舊的不太安全。」
他摘下了手套,手背上有燒傷後留下的、觸目驚心的疤痕。
艾拉儘量不去看那些傷疤,免得不小心傷害到面前過分羞澀的男人,她遞給他一個紅包:
「謝謝你,安東。」
安東有些好奇地接過來,但他沒有打開,而是抿了抿嘴唇。
「這是紅包。」艾拉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我們中國人的過節習俗,請一定忽略掉今天不是春節這件事。」
「紅包!」米婭瞪大了眼睛,隨後有些吃味地說,「可是為什麼我沒有?」
「去翻一翻你的枕頭?」艾拉快被米婭箍得喘不過氣:「你絕對有,我保證是最大的一個。」
這下她終於滿意了:「那好吧。」
她們說笑的時候安東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注視著她,她漂亮的黑眼睛像湖水一樣泛起了溫柔的波瀾,黑色的長髮散漫地落在肩上。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般迅速移開視線。
「……聖誕快樂。」他說,「謝謝你的……紅包。如果晚上還有醉鬼騷擾你們,或者有別的什麼事,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艾拉愣了一下。
「謝謝你……你們的好心。我很需要這筆錢。」
——————
他提著工具箱離開了那所房子。
他修理好的窗戶重新變得明亮而富有光澤,透過薄薄的窗紗,他看到那個女孩纖細的身影正在擺弄聖誕樹,他似乎還能隱隱嗅到空氣中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蛋糕香味。
而那個和它主人一樣可愛的蛋糕此刻正躺在他提著的紙袋裡。
他必須要很小心、很小心地愛護它,讓它不至於在中途碎掉。
回到箱式貨車上,他隨手扔掉工具箱,而紙袋裝好的蛋糕則被他鄭重地放在了副駕駛。
他平靜地打火、起步,箱式貨車平穩地行駛在白雪皚皚的公路上。
『砰——』
貨箱連接處突然傳來巨大的撞擊聲,他沒有理會那個聲音,而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安靜。」
撞擊聲越來越大,他停下貨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厲聲呵斥道:
「安——靜!」
「嗚嗚嗚——」
「求求你……」
「求求你!」
貨車停在了荒無人煙的郊外,安東努力平復著澎湃的怒火,但他今天的心情非常、非常不錯。
所以他決定原諒這些不聽話的獵物們一次。
當然,僅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