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貨車駛離了主幹道,拐進一條覆滿積雪的鄉間小路。
路兩旁的雲杉被雪壓彎了枝頭,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安東把車停在一座農舍門前,門口的德牧興奮地沖他搖著尾巴。
他隨手扔給它一塊肉乾,又摸了摸德牧的頭。
這是棟老房子,外牆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板,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有閣樓上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房子附近是空曠的田野,最近的人家也在兩公里外。
他從副駕駛取出蛋糕,吃完了肉乾的德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紙袋子,安東用腳輕輕把它踢到一邊:
「噓——這可不是你該碰的東西,茉莉。」
他推開房門,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裡面擺放著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工具箱和生鏽的農具。
安東把蛋糕放在桌上最乾淨的位置,盯著那個紙袋看了很久。
隨後他拿上鑰匙,踩著積雪走向貨箱。
貨箱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地面和牆壁鋪著厚厚的塑料布,角落裡蜷縮著三個男人,雙手被扎帶反綁在背後,其中一個身下流了一大灘血,正虛弱地喘著粗氣。
看到門口的安東後,他們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發出嗚嗚的聲音。
恐懼令他們再也吐不出半個字,安東走到他們面前,蹲下來。
「今天是節禮日。」他說,聲音很輕,「我收到了很好的禮物,你們不該破壞我的好心情。」
其中一個男人拼命地搖頭,安東伸手扯下他眼睛上的黑布,男人眨了眨眼,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他看清了面前那張臉——
左半邊臉無比英俊,但右半張臉則像惡鬼般扭曲,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很平靜,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
「求求你……」他的喉嚨因為恐懼發出嗬嗬地哀鳴,他看到了安東握在手裡的斧頭。
安東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噓。我說過,要安靜。」
男人大口喘氣:「求求你,我有錢,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還有個女兒,她才六歲——」
「我知道。」安東說,「你在錢包里放了她的照片。很可愛的小姑娘。」
男人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別擔心,」安東安慰道,「我對孩子沒興趣,我只是想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今天我的心情很好,有個女孩給了我一個蛋糕,還有一個紅包。她說那是她們中國人的習俗。」
男人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安東好心提醒他:「就是你們昨晚騷擾的那個女孩——你們把她嚇壞了。」
「我喝醉了……」男人頓感不妙,哭得涕泗橫流,「我沒想傷害她……我可以道歉,我可以做任何事——」
「不不,你誤會了。」安東說,「她不會生氣,她當然會原諒你,畢竟她像天使一樣……」
除開地上昏迷不醒的那個,另外兩個男人瑟瑟發抖地擠成了一團。
「她的蛋糕我很喜歡,所以我想,今晚可以不那麼疼。但你們必須保持安靜,明白嗎?」
「不要做讓我頭疼的事,麻煩已經夠多了。」
————————
三天後,柏林郊外再次發現屍體。
艾拉是在吃早餐時看到這條新聞的,米婭放下廚房裡的煎蛋,坐在艾拉身邊盯著電視:
「……警方今早在柏林西南部郊外發現三具男性屍體。年齡在二十八歲至四十五歲之間,屍體損毀嚴重,所有可辨識的體貌特徵均遭破壞,包括面部、指紋和牙齒。警方初步判斷此為一起極端暴力案件,受害者身份暫不明確……」
畫面切到現場,白雪覆蓋著的田野上拉著黃色警戒線,幾名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在警戒線中間穿梭,記者身後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高大的冷杉。
米婭打了個寒顫:
「又是兇殺案?是那個嗎?格羅斯教授提起過的那個連環案件?」
艾拉搖了搖頭:「不太像,這個兇手手法過於殘暴……他看上去很憤怒,更像是泄憤。」
倒霉的格羅斯教授不得不結束他的聖誕假期,當天下午就趕回了柏林,黑色奧迪停在瑪麗蓮家門口,他站在門廊上,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白。
「格羅斯教授?」米婭驚訝地打開門:「您已經結束休假了嗎,為什麼不進去?」
他懊惱地揉了揉額頭:「是工作上的事……走得急,沒來得及帶上鑰匙。」
看樣子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叫開鎖匠,艾拉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一鍋湯: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一起用晚餐嗎?我剛好燉了牛肉。」
他看了看天色,沒再推辭:
「打擾了,卡明斯小姐,和阿克曼小姐。」
房間很溫暖,壁爐被燒得旺旺的,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的香味,他把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目光在那扇新換的門鎖上停留了一瞬。
「換鎖了?」
艾拉點點頭:「聖誕夜出了點事。」
「什麼事?」
米婭從廚房端著碗出來:「幾個醉鬼,大半夜在外面砸窗戶和敲門,嚇死人了,我們幾乎整晚沒敢睡覺,幸好安東肯來幫我們換鎖——」
萊昂在餐桌邊坐下,他先是謝過了米婭遞過來的餐盤和勺子,襯衣的袖子被他捋到了手肘,看上去有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牛肉被燉得軟爛,土豆入口即化,湯汁濃郁帶著香料的氣息。
萊昂在心裡盛讚艾拉的手藝,又多喝了幾口。
「那幾個聖誕夜騷擾你們的醉鬼,你們報警了嗎?」
「報了,但沒什麼用處。」米婭嘆了口氣,「他們早就跑得沒影兒了。」
但格羅斯教授顯然不能在背後說同事們的壞話,於是他無奈開口:
「……我會督促他們儘快破案的。」
晚餐後,萊昂主動收拾起了餐桌,他把碗碟疊在一起,艾拉還想接過它們,卻被他溫和地拒絕了。
米婭沖艾拉擠了擠眼睛,抱著電腦窩回了沙發上,廚房裡只剩下兩個人,萊昂洗碗的動作很認真,每一隻盤子都沖了三遍。
艾拉站在他旁邊,接過洗好的盤子用抹布擦乾後放進碗櫃。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水流聲和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音。
「瑪麗蓮在鄉下還好嗎?」
或許是氣氛有點曖昧,艾拉主動開口。
萊昂點點頭,把洗好的杯子遞給她:「她很好,想要在農場多住幾天。」
「那個兇殺案,您這麼快趕回來,是因為那個嗎?」
「是。」萊昂關掉水龍頭,不由得嘆了口氣,「柏林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麼暴力的案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