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又陰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警察離開後,艾拉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看著茶几上那張名片,試圖回憶起聖誕夜那晚的細節,現在想想,那些求饒聲裡帶著的恐懼,不像是面對警察會有的。
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在聖誕夜出現過,用他幾乎稱得上利落的手段解決了那三個醉鬼。
然後他消失了,並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累死了!」米婭把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扔,打斷了她的思緒,安東跟在她身後,把兩箱牛奶放到地上。
「今天大家都在搶購,據說接下來一周會有暴風雪——」緊接著她注意到艾拉的臉色:「怎麼了?」
艾拉把警察來過的事說了。
米婭的臉也白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安東正站在門廊上,背對著她們整理鏟雪的工具箱。
「那三個人……」米婭壓低嗓音,「是那天晚上的?」
艾拉點點頭。
米婭沉默了幾秒,突然打了個寒顫:「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有個變態殺人狂在門外遊蕩,如果我們不小心出去的話……」
她簡直不敢想像。
安東這時候已經整理完了工具箱,看到兩個女孩瑟瑟發抖摟成一團的模樣,他撓了撓頭:
「怎麼了?」
「兇殺案!」米婭哽咽著說,「我們差點就死了!」
安東:……
「是、是嗎?」
他笨拙地試圖安慰一下驚恐的女孩們,但因為實在不善言辭,於是只好像個木樁一樣站在旁邊,不停重複道:
「別害怕,沒關係的,別害怕。」
「怎麼能不害怕!」米婭哭得很大聲,「這可是我們在德國的第一個聖誕節!」
艾拉對聖誕節沒什麼特殊感情,但如果把聖誕節換成春節……
「太可惡了。」她說。
米婭哭完後倒是比艾拉更快恢復過來,她抹了把臉,去廚房燒了壺水泡茶。
「反正都過去了,那些人自己找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可是受害者!」
安東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兩個女孩。
「對,沒錯。」他說。
米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傍晚時分雪果然越下越大了,安東開著貨車重新採購了許多生活用品回來,臨走前他告訴她們接下來要等雪停了才會過來。
「格羅斯教授委託我去農場把格羅斯夫人接回來,如果接下來一周都是暴風雪的話,格羅斯夫人一個人在鄉下不太安全。」
他穿著一件舊羽絨服,只露出了一雙淺棕色的眼睛。艾拉趕緊把剛剛烤好的面包裝了一袋給他,安東低聲說完謝謝後就離開了。
暴風雪果然如預期那樣來臨,整個世界能見度不足十米,路燈在風雪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光暈,樹枝被積雪壓得很低,路上沒有車輛,平時總是牽著狗散步的老人們也不見了蹤影。
米婭裹著毯子窩在沙發上,突然想起了什麼:
「安東說今天去接瑪麗蓮?這種天氣上高速——」
「他應該已經到了。」艾拉看了看時間,「昨天出發的,正常四個小時車程,他們應該會等雪停了後再回來。」
晚飯後,艾拉檢查了一遍門窗,又把應急燈和蠟燭翻出來放在茶几上,雪下了一天一夜,門前的積雪已經沒過了小腿,停在路邊的車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一個白色的鼓包。
「我的天。」米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被埋了。」
她裹著毛茸茸的睡衣站在艾拉旁邊,頭髮亂糟糟的。
「我敢打賭,這一定是近二十年來最大的雪。」
暴雪又下了兩天,第三天下午雪終於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艾拉和米婭穿上羽絨服,戴好厚厚的帽子,拿著雪剷出門清路。
鄰居們也陸續出來了,鏟雪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有人隔著籬笆喊幾句話,無非是抱怨這場雪太大了,或者問對方家裡有沒有斷水斷電。
她們鏟了一會兒就累得坐在台階上,一輛黑色奧迪緩緩駛進街口,隨後停在兩人面前,車門打開,萊昂從駕駛座下來。
他穿著深灰色大衣,連續的加班讓他顯得有點疲憊。
「教授!」艾拉主動向他打招呼,「瑪麗蓮接回來了嗎?」
「雪下得太大,他們被困在農場了,大概今天會出發。」
萊昂還想說什麼,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峰極輕地皺起。
「抱歉。」他對艾拉和米婭說,轉身走到車旁接起電話。
艾拉注意到萊昂的表情在幾秒鐘內變得凝重,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定位發給我。」
掛斷電話後,他向一臉好奇的兩個女孩解釋道:
「我祖母在去醫院的路上,安東說她在農場突然發病。」
「什麼?」艾拉放下雪鏟,「嚴重嗎?」
「還不清楚,但需要立刻去醫院。」萊昂拉開車門,「我現在需要馬上過去。」
「我們跟你一起去!」米婭脫口而出,「瑪麗蓮一個人——」
她話沒說完就被艾拉拽了一下袖子。
艾拉看著萊昂:「如果需要幫忙的話。」
萊昂猶豫了一瞬,暴雪剛停,路況還很糟糕,但醫院在三十公里外,他一個人開車確實需要幫手。
「上車吧。」他說,「帶上保暖的東西,路上可能會堵車。」
艾拉和米婭飛快跑回屋裡,她們往包里塞了幾瓶水和巧克力,等她們重新出來時,萊昂已經發動了車子,暖氣開得很足。
汽車緩緩駛出被積雪覆蓋的街道,良久,他終於打破沉默:
「瑪麗蓮之前身體一直很好,她每年都做體檢,血壓有點高,但一直控制得很好。」
「可能是天氣變化太劇烈了。」米婭安慰道,「我外婆也是,一到冬天就容易生病。」
萊昂沒再說話。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後,他們才發現路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雖然鏟雪車已經清理過一遍,但路面還是覆蓋著一層薄冰,車速只能維持在四十碼左右,沿途能看到好幾輛車滑到路邊,車主站在風雪中打電話求助。
艾拉看著窗外掠過的雪景,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瑪麗蓮——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太太,喜歡烤蘋果派,總是誇讚她玫瑰養得很好......
她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兩個小時後,他們終於到了定位上的醫院,急診室里人滿為患,流感季加上暴雪導致的摔傷,讓整個大廳都充斥著咳嗽聲和呻吟聲,最後他們在角落的觀察區找到了安東和瑪麗蓮。
瑪麗蓮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在看到他們後,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萊昂……」她的聲音很虛弱,「你怎麼來了?這種天氣……」
萊昂握住她的手,轉頭看向旁邊的醫生,「情況怎麼樣?」
「初步判斷是短暫性腦缺血發作,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原因呢?」
「情緒波動導致的血壓突然升高。」
萊昂的視線轉向祖母,但瑪麗蓮避開了他的目光。
等安東辦理完住院手續並把瑪麗蓮推進病房安頓好,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他主動提出去買點食物回來,最後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萊昂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而瑪麗蓮閉著眼睛,但艾拉能看出她沒睡著——她的眼皮在輕微顫動。
「祖母。」萊昂的嗓音有些沙啞,「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
瑪麗蓮沒有回答。
「醫生說你情緒激動。」萊昂繼續說,「在農場的時候,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漫長的沉默後,瑪麗蓮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打掃閣樓的時候……」她慢慢說,「找到了你祖父的日記。」
萊昂的身體僵住了。
艾拉和米婭對視一眼,立刻默契地退到病房門口。
這種家庭私事,她們並不適合在場,但門沒關嚴,病房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我從來不知道……」瑪麗蓮的聲音帶著哭腔,「費恩他……他怎麼能……」
「祖母。」萊昂打斷她,「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