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幾個紙袋,他把咖啡和三明治遞給艾拉和米婭,又拿起另一份走向病房門口。
他站在那裡,猶豫著該不該敲門進去——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見萊昂正俯身對瑪麗蓮說著什麼。
米婭接過咖啡捂在手心裡,壓低聲音對艾拉說:
「你說他祖父的日記里寫了什麼?能把瑪麗蓮氣成這樣。」
艾拉搖了搖頭,又過了會兒,米婭一口氣把咖啡喝完:
「好吧,反正也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先去趟衛生間。」
安東最後還是放棄了敲門。
他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站在病房門口,低著頭,把帽檐壓得很低。一雙沾著雪漬的舊靴子在面前的地磚上踩出兩灘水印,高大的背影顯得有些孤獨。
「安東?」
他抬起頭,看見艾拉站在幾步外的窗邊正朝他招手。
「要過來看看雪嗎?」
安東愣了一下,隨後慢慢走到她身邊。他們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安東注視著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草坪和被壓彎的樹木枝椏,他看得很認真,仿佛真的被外面孤寂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你以前見過這麼大的雪嗎?」艾拉問。
安東搖搖頭。
「我在弗萊堡長大。」他悶聲說,「那邊冬天也會下雪,但今年和往常不一樣。」
「弗萊堡。」她重複了一遍,「我還沒有去過弗萊堡呢,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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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艾拉側過臉看他,那張被帽檐和口罩遮住的臉只露出一雙憂鬱的棕色眼睛,眼窩很深,睫毛卻意外地很長。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沒有直視她,總是偏向一側,或者落在某個虛空的地方。
「沒有了。」他說。
「……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不,這沒什麼,我是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窗外的雪地里有隻烏鴉落下來,他們看著烏鴉在枯枝間跳來跳去,艾拉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塔利亞烤蛋糕總是失敗的事,安東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
「——然後塔利亞就把糖和鹽弄混了,那個蛋糕鹹得根本沒法吃,她還非要我嘗一口……」
安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陰影下他的眼睛溫柔得有些過分,但女孩興奮地自顧自分享著故事,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艾拉?」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冷淡中帶著一點遲疑。
艾拉的身體僵住了,她語速漸漸慢下來,安東立刻察覺到了異常,他側過頭,看見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杯子幾乎被捏得變形,之前還泛著可愛紅暈的臉頰瞬間了失去血色。
「艾拉·辛克萊?」
那個聲音又叫了一遍,這次是完整的名字。
安東轉過頭,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他臉上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痕,眉目陰鷙,卻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笑意。
艾拉沒有動,她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眼眶裡迅速湧起的淚水暴露著她此刻的狀態。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安東看見艾拉轉過頭,用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乞求地看著他。
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鹿,完全喪失了逃跑的能力。
安東沒有猶豫,他向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體像堵牆一樣擋在艾拉面前,將那個陌生人隔在幾米之外,眼睫下棕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暴戾。
女孩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死緊,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他都能感覺到那股力道,她靠在他背上,渾身發抖,眼淚洇濕了他的外套。
「救救我……」
她無聲地說,像幼小的鳥類依戀母親一樣依戀著他。
安東感覺到心臟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油然而生的怒火叫囂著要毀滅掉眼前這個人,毀滅掉一切令她驚恐不安的東西。
「艾拉.辛克萊。」那個男人說,「找到你——」
「你認錯人了,先生。」安東不耐煩地打斷他,「這裡沒有叫辛克萊的人,她是我的女友。」
「是嗎?」男人並不相信,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聲音里有什麼東西令男人停住了腳步,男人眯起眼睛打量著安東。
他很高,帽檐壓得極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而那雙眼睛正平靜地盯著他,裡面有著他熟悉的、同類的氣息。
男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好吧。」他舉起雙手,「可能是我認錯了,抱歉。」
他轉身走了,安東沒有立刻動,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站著。直到身後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攥著他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走了。」安東輕輕地說,又等了幾秒後才慢慢轉過身。
她的臉還是白的,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紅了一圈,安東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笨拙地又說了一遍。
「他走了……」半晌,他終於又憋出一句廢話,「你還好嗎?」
窗外的烏鴉仍舊在活潑地跳來跳去,留下了幾根黑羽落在雪地上。
那個男人穿著長款羊絨外套,壓低了帽子上了一輛灰色轎車。
安東盯著那輛汽車,直到它慢慢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