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把那捲膠帶放回桌上,鉗子也擱在了一邊。
馬庫斯喘著粗氣,左手食指還在往外滲血,但他不敢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半張臉像惡鬼的男人。
他看著安東取出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地址。」
馬庫斯報出一串網址,努力壓下喉嚨里的腥甜。
安東的手指熟練地在鍵盤上敲擊,他打開了幾個加密軟體,IP位址跳轉了七八次,最後才在一個漆黑的頁面前停下。
頁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輸入框。
「密碼。」
馬庫斯又報出一串字符。
安東輸入進去,頁面開始加載,一個純黑的論壇界面緩緩浮現出來。
馬庫斯靠在椅背上,心臟跳得厲害。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個網站有自動識別系統,每次登錄都會記錄用戶設備的指紋信息,如果登錄的人不是他本人,系統會在三秒內發出警報,然後後台的管理員會立刻追蹤新的IP位址,然後——
然後這個該死的瘋子就會被盯上。
如果運氣好,管理員會直接派人過來解決這個入侵者。如果運氣不好,他們會放任他繼續瀏覽,但最終,一切的變量都會消失。
馬庫斯不在乎這些。
他只想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很快十五分鐘過去了,安東還在瀏覽頁面,那些黑色的界面在他眼前一頁頁翻過,管理員沒有出現,沒有人追蹤這個IP,什麼都沒有發生。
馬庫斯的瞳孔縮緊了。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到底是誰?」
安東沒有回答。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一頁頁掃過那些交易信息——軍火,明碼標價。器官、人口,男人、女人和孩子。按年齡、膚色、健康狀況分類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某一頁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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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正對著鏡頭,她穿著普通的白色連衣裙,漆黑的長髮調皮地散落在肩膀上,看背景像是某個大學的圖書館。
照片下面是一串數字——$100,000,000。
然後是幾行簡短的描述:
姓名:艾拉·辛克萊
別名:無
國籍:美國
懸賞方:匿名
重點備註:活體(十分重要),無損傷。提供有效線索者獎勵$1,000,000。
安東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狹窄的房間裡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馬庫斯盯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你是他們那種人,你說德語,但某些發音不太像,你是俄羅斯人,對不對?」
安東平淡的目光輕輕掃過他。
「閉嘴。」他說,「你在哪裡看到的消息?告訴你她在聖盧卡斯醫院那條?」
「是私密頻道,閱後即焚那種,我根本什麼也沒保存下來。」
冰冷的手術刀在他脖頸附近遊走,馬庫斯額頭流下大顆大顆的汗水,但他努力平復著呼吸,生怕突然激怒面前這個情緒突然變得不太穩定的殺人魔。
「你不知道。」殺人魔喃喃自語道,「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想不通你活下來的意義在哪裡。」
——————
馬庫斯死得並不痛快,安東在這件事上花了些時間。
倒不是出於憤怒或報復——那些情緒在多年前就從他身體裡被剝離乾淨了——只是因為馬庫斯在最後時刻終於想起來一些有用的事:那個私密頻道的名字,那個發帖人的ID前綴,以及他的用詞習慣。
安東把這些信息都記在了腦子裡,然後才結束了他的痛苦。
處理屍體花了兩個小時。
他做得很仔細,就像過去曾做過的那樣——拔掉所有牙齒,燒掉十指的指紋,剃光頭髮和所有體毛,裝進單獨的密封袋裡,用漂白水沖洗乾淨每一寸皮膚,破壞任何可能殘留的DNA。
工具和地面也被他用漂白水擦了三遍,沾血的衣物塞進焚燒爐,那把手術刀則扔進了硫酸溶液里。
天亮之前,倉庫里恢復了原樣。
牆上那些工具整齊地掛著,角落裡的帆布靜靜地蓋著那些大物件,空氣里福馬林的味道比平時重了一些,但只要開窗通風幾個小時,就會散得乾乾淨淨。
德牧茉莉蹲在門口,尾巴輕輕搖著,它已經習慣了這個流程。
安東把幾個密封袋裝進背包,又去裡屋拿了一把鏟子。
天亮前他得把這些東西處理掉,當他打開貨箱門,準備把背包扔進去時,他愣住了。
貨箱裡有人。
準確地說,貨箱最裡面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雙手被扎帶反綁在背後,嘴上貼著膠帶,眼睛瞪得很大。
她穿著單薄的毛衣和牛仔褲,凍得渾身發抖,看到貨箱門打開的瞬間,她拼命往後縮,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安東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轉過頭,看向倉庫的方向。
倉庫門還開著,燈還亮著,他剛才在裡面處理馬庫斯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而德牧茉莉也很乖巧地沒有發出任何吠叫聲。
安東緩緩閉上眼睛,握緊了手裡的摺疊刀。
隨後他走進貨箱,蹲下來,伸手撕掉女人嘴上的膠帶。
女人劇烈地喘了幾口氣,然後開始尖叫。
「閉嘴。」
尖叫聲戛然而止,變成壓抑的抽泣。
她瞪著安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求求你……求求你……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會說……」
安東沒有理會她的哀求。
「你怎麼進來的?」
「我……我的車壞了,我在路邊攔車求救,然後一輛黑色的車停了下來,再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安東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女人仰起臉,眼淚糊了滿臉,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但她還是在努力地、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求求你」。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十三歲,蜷縮在聖彼得堡某條巷子的垃圾堆後面,看著母親被那個男人拖進房間。
他聽到母親的尖叫,聽到那個男人的咒罵,聽到玻璃碎掉的聲音,他手裡握著一把撿來的匕首,刀刃上全是鏽,但他沒有衝進去。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個男人終於出來,罵罵咧咧地走向巷子深處。
然後他從後面衝上去,用那把生鏽的匕首捅進那個男人的後腰。
那個男人倒下的時候回過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記得那個眼神。
和面前這個女人現在的眼神一模一樣。
安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
女人的尖叫聲再次響起,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他皺了皺眉,蹲下來,用刀尖挑斷了她手腕上的扎帶。
「走吧。」
女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重獲自由的雙手,又抬頭看看安東,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走。」安東又說了一遍,站起來讓開路,「從這條小路往東走兩公里,有個加油站,你可以打電話叫拖車。」
女人爬起來,踉蹌著衝到貨箱門口,然後她回過頭。
「你……你不殺我?」
安東沒有回答。
女人沒有再問,她跳下貨箱,踩著積雪拼命跑向小路,跑了幾步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安東站在貨箱門口,看著那些腳印漸漸被新雪覆蓋。
德牧茉莉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腿,仰頭看著他,尾巴輕輕搖著。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他重新關上貨箱門,發動引擎,把車開出農場。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柏林這一夜的雪下得很大,等他開進市區的時候,整個城市都淹沒在灰白色的光線里,路燈還亮著,但在越來越亮的天空下已經顯得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