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艾拉就醒了。
她幾乎一夜沒睡,不停回想費恩.格羅斯日記本里的內容,回憶昨天晚上瑪麗蓮的一舉一動。
她抓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五點四十三分。窗外的天色還是沉甸甸的灰黑色,街燈孤零零亮著,只依稀看到對面那排房子的輪廓。
她深吸一口氣,正打算撥通瑪麗蓮的電話,手機卻先震了起來。
是萊昂.格羅斯。
「艾琳。」
電話那頭他的嗓音很疲憊,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警笛和救護車的鈴聲,艾拉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臟。
「……教授?發生什麼事了?」
「瑪麗蓮走了,她昨晚……自殺了。」
艾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撐住桌子:「什麼?怎麼會!我們昨天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她做了蘋果派,她……」
她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電話那頭的萊昂沉默著。
「她在浴缸割腕了,我早上過來的時候發現的,已經來不及了。」
「……你在哪裡?」
「在她公寓門口。」萊昂說,「警察還在現場勘察,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可能需要你也做一份筆錄,畢竟你昨晚也在這裡。」
「我馬上過來。」
艾拉掛斷電話,隨後把費恩.格羅斯的日記塞進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面,又搬了把椅子擋住。
她穿上大衣,呼嘯的寒風凍得她一激靈,她叫了輛計程車,說出瑪麗蓮公寓的位置。
到的時候救護車已經走了,警車還沒有。萊昂站在公寓門口的橡樹下,穿著昨天那件灰色大衣。
他的臉色很差,灰藍色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色的陰影,頭髮也有些凌亂,和平時一絲不苟的他格格不入。
見到艾拉後,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抱住了女孩。
艾拉身體僵了一下,隨後緩緩把手放在他後背。
「艾琳……」
「教授,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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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他說,「不好。」
他聞著女孩的發香,而警察從公寓裡抬出了瑪麗蓮的屍體,艾拉看見了,一滴眼淚落在萊昂的肩膀上,又很快消失不見。
她能感受到萊昂在輕輕顫抖,但她不確定。
她不確定眼前擁抱著的人是否能真正感知到愛與悲傷。
她不確定他的脆弱是否是一種偽裝,也不確定現在發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他精心計算過的表演。
她只能一遍遍地撫摸著凶獸的後背,試圖安撫他體內那個暴戾的、冷酷的靈魂。
瑪麗蓮,當你得知這一切時會有多麼地悲傷。
——————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柏林的冬天很少有這樣的晴天,陽光白晃晃地照在墓園的碎石路上,卻沒什麼溫度。
瑪麗蓮生前認識的人不多,來送行的只有十來個鄰居和幾位舊友,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大衣,低聲交談著,偶爾發出幾聲啜泣。
神父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迴蕩,艾拉站在人群中間,寒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攪得亂七八糟,她不敢抬手去撥,她怕自己一抬手眼淚就會跟著掉下來。
棺材被緩緩放進泥土裡,隨著最後一捧土被蓋上,萊昂走上去在瑪麗蓮墓碑前放上了一束玫瑰。
「你喜歡這個。」他說,「我真希望你能——」
他沒繼續說下去,而是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幾位老夫人結伴走過來,其中一個拍了拍艾拉的胳膊。
「你就是瑪麗蓮經常提起的艾琳吧?她說你是個好女孩。」
她注意到艾拉通紅的眼眶,用力地抱住她。
「她會和親愛的丈夫見面的,她總是在思念費恩。」
瑪麗蓮不止一次在她們面前提起丈夫費恩,所以好友們對她的自殺並不感到意外,悲傷過後還是選擇了祝福。
艾拉點點頭。
她們又轉向萊昂,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沿著碎石路慢慢走遠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墓碑前。
新翻的泥土散發著一股潮濕的氣味,混合著花束的甜香,過度沉重的氛圍讓艾拉胃裡翻湧。
她厭倦了分別和死亡,厭倦了無休止的偽裝和逃跑。
世界如此浩大,但她是漂泊在大海的孤舟,無法得到片刻的安寧。
「我們也走吧……艾琳?」
萊昂察覺到女孩的不對勁,用力掰過她的肩膀,才發現她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見了她眼睛裡那簇燃燒著的火焰,並不是由恐懼點燃,而是極致的悲傷與憤怒。
萊昂的手指還停留在她肩膀上,無意識地握緊了一些。
「艾琳。」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更輕了些,眼睛裡藏著一絲從未有的溫柔。
艾拉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動作有些粗魯,萊昂趕緊制止她,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替她輕輕地擦拭著。
「……我們都要學會告別,艾琳。」他第一次絞盡腦汁地去安慰一名女孩,卻悲傷地發現自己語言如此貧瘠,和他課堂上蠢得離奇的學生沒什麼不同。
在他設定的程序里,並沒有應對這一情況的模板。
而女孩被淚水浸透的黑眼睛靜靜地看向他。
恍惚間,萊昂突然有一種衝動——低下頭,在這座墓園,在他祖母的墳墓前親吻這名女孩。
但他沒有。
那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壓了下去。不是因為道德,也不是因為場合,這些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問題,而是他很清楚——現在還不是時候。
萊昂鬆開了手指,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寒風立刻灌進他們之間那片短暫的溫暖區域,艾拉打了個寒顫。
「走吧。」萊昂說,聲音恢復了平常那種溫和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這裡太冷了。」
他們沿著碎石路往停車場走去,萊昂在艾拉左邊,替她擋住了從曠野吹來的寒風。
他像一名真正的紳士那樣禮貌地同女孩道別,仿佛剛才在墓園裡那個險些失控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回去好好休息。」他一如既往地扮演著善解人意的好導師,「下周一的訪談如果你覺得狀態不合適,我們可以推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