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萊昂的車準時停在艾拉門口,他替女孩拉開車門,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你昨晚沒睡好。」
「有一點。」艾拉揉了揉眼睛,「做了幾個夢,但記不太清了。」
車子駛入那條熟悉的林蔭路,萊昂說起了理察.科勒的情況:
「昨天監獄那邊給我打了電話,說他在周六晚上和獄警起了衝突,被關了四十八小時禁閉,今天早上才被放出來。」
「什麼原因?」
「他在放風的時候試圖接近一名女獄警,說了些不恰當的話。獄警警告了他,他動手了。他被關禁閉之後拒絕進食,直到昨天下午才開始喝水。」
「……所以他現在應該很暴躁。」
「是的,這次會面科勒會被綁起來,不要把目光放在鎖鏈上面,你要表現得像是沒看見那些鎖鏈。」
艾拉點點頭。
「我會的。」
接待他們的還是上次那位女警,訪談室的門開著,科勒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被綁得嚴嚴實實,臉上還戴著一個防攻擊面罩。
他看上去比上周糟糕得多,灰白色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左顴骨有一塊新鮮的淤青,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的眼睛——那雙蛇一樣的眼睛——在看到艾拉走進來的瞬間亮了起來。
「啊。」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身體往後靠了靠,「你來了。沒有紅裙子,但沒關係,我還是很高興見到你。」
萊昂在他對面坐下,艾拉拖過椅子坐在他旁邊,從背包里取出筆記本和筆,然後把錄音設備推到桌子中間。
萊昂按下錄音鍵。
「理察,我們上周談到了你在夜店遇見海倫娜的那個晚上。今天我想聽你談談那之後的事。」
科勒的目光從萊昂身上移到艾拉身上,又從艾拉身上移回來。
「之後?」他重複了一遍,「之後就是她死掉的事,你們不是已經看過檔案了嗎?但你們還是要來問我,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像個記憶力不好、喋喋不休的老婦人。」
「問點更有趣的吧。」他冷酷地說,「讓那個漂亮的小女孩來。」
萊昂沒有立刻答應,他側過頭看了艾拉一眼,像是徵詢她的同意。
「那麼,你想表達什麼?」
她已經意識到理察.科勒的目的是『傾訴』,被關在鐵籠子裡的他對自己的罪行抱有傲慢的心理,他厭倦了一遍遍重複那些說爛了的事,他一定還藏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的、更駭人聽聞的過去。
那雙蛇一樣陰冷的眼睛盯著艾拉,似乎在評估獵物的價值,等待她自願跳入牢籠。
艾拉笑了笑:「算了,可能現在還不是時候。」
理察的臉色更陰沉了。
「事實上,我對那些變態的細節沒有絲毫興趣,除非還有別的受害者——還有嗎?」
「不,小姐。」
「那麼已經足夠了。」
艾拉朝萊昂點點頭:「教授,今天的訪談就到這裡嗎?」
萊昂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
「就到這裡吧。」
他們沒去管理察.科勒的表情,自然地拿走錄音筆和筆記本,隨後禮貌地道了別。
出了審訊室,萊昂說:
「你在故意激怒他,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會因此不再配合?」
「他不會,他的傾訴欲很強,強到即使我們表現得毫無興趣,他也會想辦法說下去。」
車子駛出監獄大門,那條幽暗的林蔭道再次將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
「下周他就要被轉移了。」萊昂突然說。
艾拉愣了一下:「轉移?」
「監獄方面評估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加上他上周襲擊獄警的行為,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原來的監區。巴登-符騰堡州那邊決定把他轉到斯圖加特附近的一所高戒備監獄,手續已經在走了,最遲下周三就會執行。」
「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他?」
「理論上是。」萊昂說,「除非新的監獄也同意繼續參與研究項目,但那邊的高戒備監獄主要以關押重刑犯為主,對學術研究的配合度不高,大概率不會批准。」
艾拉沉默了幾秒:「他一定知道這件事。」
「是的,他上周就知道了。這也是為什麼他今天表現得那麼反常——他清楚時間不多了。」
車子在路口等紅燈,萊昂側過頭看了艾拉一眼,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她的睫毛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當然,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另外就是——我們懷疑受害者不止五人,他手裡大概率還有別的案子。」
「你大概也發現了,像科勒這樣失控的犯人,他不可能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完全停止作案。而且,一年後他重新犯案後受害者死亡的方式改變了。」
「……折磨。」
「是的,在海倫娜之後的受害者都遭受了難以想像的折磨。」
艾拉感到身體發寒。
「所以您帶我來重新整理他的卷宗,不只是為了那個研究項目。」
萊昂沒有否認,他只是笑了笑。
「我對他的興趣從來不在那五名已經被確認的受害者身上。那些案子已經結了,沒有什麼值得深挖的。真正有意思的是他還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斑駁的樹影落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從兩個人臉上掠過。
「他之前很抗拒談起這個話題。」萊昂說,「我試探過幾次,他會變得非常防備,甚至會主動結束訪談……艾琳,我正打算建議你做這件事。那些更原始的卷宗在我辦公室的檔案櫃裡,你隨時可以過去。」
「——鑑於你高度符合受害者的畫像,你大概能夠發現一些我們沒有察覺到的東西。」
他們又在加油站停留了幾分鐘,買了兩杯咖啡和一小包餅乾。
回到車上的時候,艾拉發現他把咖啡的杯蓋掀開晾了一會兒,她不喜歡太燙的飲料,而萊昂只見過一次就記住了。
車子重新上路,田野漸漸被稀疏的建築取代,又開了一陣子,街道變得密集起來,他們回到了柏林市區。
「教授。」艾拉猶豫著開口,「科勒那種人——我是說像他這樣的連環殺人犯,是不是通常都會有對某個特定的,他們認為能理解他們的人的傾訴欲?」
萊昂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他看著前方那條安靜的街道,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擋風玻璃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大部分是的。」他說,「他們犯下的罪行是他們最驕傲的成就,而成就需要觀眾。但他們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觀眾,而是那種能夠直視罪行卻不退縮的人,那種能夠理解他們『藝術』的人。」
「你遇到過那種人嗎?」艾拉問,「那種讓他們覺得『被理解』的觀眾?」
萊昂的目光從擋風玻璃上移開,落在艾拉臉上,灰藍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淺淡。
「可能吧。」他說。
艾拉沒有追問,她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把車廂里殘留的暖意一掃而空,她抱著背包站在路邊,彎下腰對車裡的萊昂說了聲「周一見」。
萊昂點了點頭,目送她走進別墅大門,直到那扇門關上很久,他才掛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