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報了警。
報完警後,她立刻刪除了那條疑似兇手發來的簡訊,這才慢騰騰地從桌子下面鑽出來。
理察.科勒被一槍斃命,死得不能再死,辦公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道,艾拉繞過他,站到了離窗戶更遠一點的角落裡。
大約十五分鐘後,萊昂大汗淋漓地衝進了辦公室。
他沒穿西裝外套,白色襯衣領口敞開著,頭髮也有些凌亂,和平時那個永遠從容不迫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衝進來的時候腳步很急,卻在看見艾拉時猛地頓住。
艾拉正用槍指著他。
他認出來那把槍是自己的,她握槍的姿勢不算標準,但很穩地對準了他的胸口,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萊昂的目光從槍口移到她的臉上,又順著她的視線落到她身後那攤正在緩慢擴散的血泊上。
理察·科勒的屍體歪倒在書桌旁邊,太陽穴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液體沿著桌腿淌下來,在淺灰色的地毯洇成了一片不規則的痕跡。
他沒有理會那把對準自己的槍,徑直走過去,在科勒的屍體旁邊蹲下來。
他先檢查了科勒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最後仔細查看了那個致命的槍傷。
「你不是法醫嗎?」艾拉的聲音從身後冷冷傳來,「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破壞現場?」
萊昂站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手指上的血,然後才轉過身面對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落在那把還舉著的槍上,最後又回到她的眼睛。
「你殺了他?」
「沒有。」艾拉說,「有人從窗外開的槍,我不知道是誰。」
萊昂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四樓的高度加上外面那片空曠的停車場,狙擊手可以藏在任何地方,而這條走廊平日裡幾乎沒有監控。
他拉上窗簾,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艾拉還站在原地,她手裡還握著槍,正警覺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你可以放下了。」萊昂放柔語氣,「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艾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冷笑道,「一個連環殺人犯從監獄裡跑出來,出現在你的辦公室里,被人一槍爆頭——你覺得這算結束了?」
「艾琳,我們需要談談。」
萊昂朝她走了一步,艾拉沒有後退,槍口仍舊對準他的胸口。
他停住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艾拉微微抬起槍口,警告他:
「離我遠點,就在那裡談吧。」
萊昂沒有動。
他站在窗邊,半邊臉藏在窗簾投下的陰影里,灰藍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深,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理察的出逃是一場意外,我跟你一樣……」
「夠了。我已經厭倦了你的把戲,萊昂。從科勒在審訊室提到那個搭訕的男人開始,我就在想——那個穿深色外套、帶著口音、恰好出現在海倫娜被殺害那晚的人,到底是誰?」
「他描述的那個人,」艾拉繼續說,「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帶著美國口音的德語,尤其在刻意為之之下,容易被錯認成荷蘭口音的德語,對嗎?」
「那個搭訕的男人是你,你引導科勒注意到海倫娜,你在他耳邊種下了那顆種子,你讓他相信,他的憤怒是正當的,他的仇恨是被允許的,他殺死的那個女人不是一名醫生,而是一個毀掉他人生的惡魔。」
「你給了他一個理由,讓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就像你對安東做的那樣,現在,你又在對我做同樣的事。」
萊昂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就是你的推理嗎?艾琳。」
「回答我!」
萊昂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而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再也不會依賴地看向他。
接著,艾拉開槍打中了躺在地上的手機,手機炸成碎片落在他腳下,像是在警告他。
萊昂驀地笑了,他盯著那些碎片:
「艾琳,那麼你呢?你想隱藏些什麼東西?」
一陣沉默後。萊昂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右腳精準地踢中了艾拉握槍的手腕。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手槍飛出去撞在牆壁上彈了一下,落在沙發背後的角落裡。
艾拉沒有去撿槍,她轉身撲向書桌,雙手抓住那盞沉重的黃銅檯燈,在萊昂衝過來的瞬間掄起來砸向他的頭部。
萊昂偏頭躲開,檯燈擦著他的耳朵砸在肩膀上,他悶哼一聲,左手抓住檯燈的燈柱猛地一扯,艾拉被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正好撞進他懷裡。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艾拉用膝蓋頂他的腹部,他側身避開,右手從她背後繞過來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整個人壓向地面。
她的後背撞上地毯,萊昂則單膝跪在她身側,一隻手按住她的兩隻手腕舉過頭頂,另一隻手撐在她耳邊,低下頭看著她。
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的頭髮散落下來,擋住了半邊臉,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里亮得嚇人,像兩簇低溫燃燒的火焰。
「那個人是誰?」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笑意,「替你殺死理察·科勒的人——他是誰?」
艾拉沒有說話,她偏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但萊昂空出來的那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掰回來,拇指按在她嘴角,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淤青。
「看著我。」他徹底褪去了偽裝,顯露出赤裸裸的、不加修飾的占有欲,「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覬覦了我的學生,我的獵物,我的……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