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的手指還扣在她下巴上，拇指指腹緩慢地碾過她嘴角的皮膚。
艾拉偏了偏頭，沒能掙開。
她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混雜著血腥氣和他身上永遠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她想起瑪麗蓮廚房裡飄著的肉桂香，想起她告別時在日記本上寫下的告誡和祝福。
『但艾拉，我親愛的。』
『我們通常不把這一偏執的占有行為稱為『愛』。』
現在她懂了。
「你在想什麼？想怎麼逃跑，還是想怎麼……殺我？」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盯著天花板那條細長的裂縫，從那條裂縫開始沿著牆角往下走，經過壁燈和書架，一直落到地毯上那片正在變乾的血跡上。
理察·科勒的屍體還歪倒在書桌旁邊，太陽穴那個彈孔周圍的血已經凝固了，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就那樣隔著死亡的河流與她對視。
萊昂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又轉回來。
他的拇指從她嘴角滑到下頜，沿著頸側的線條慢慢往下，感受著皮膚下動脈急促的跳動，帶著一種病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你猜對了很多事，艾琳。但有一件事你猜錯了——我注意到你的時間，遠比你以為的要長得多。」
艾拉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的身體開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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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那晚的人是你。」
萊昂特意壓低的聲線中，她終於想起來曾在什麼地方聽過——
老霍夫曼，那個住在她們公寓樓下的偏激種族主義分子，突然半夜被闖進來的兇手殺死了。
兇手殺死了老霍夫曼，隨後慢條斯理地敲響了她們的房門，警告她們趕緊離開。
也正是因為那件事，她和米婭才決定搬家，才……結識了萊昂.格羅斯跟瑪麗蓮。
萊昂是一名法醫，一名犯罪學專家，他和警方關係密切，所以查清楚她們住在哪裡簡直輕而易舉。
萊昂見她明白過來，讚賞道：
「你很聰明，艾拉，你一直都很聰明。但你不明白一件事。」
「如果你是獵物，那麼你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跑。無論你偽裝成什麼、無論你打算藏在哪裡。那些追逐你的獵人只會興奮地循著你的蹤跡……沒有人在乎獵物怎麼想。」
「但如果你是獵人……」
艾拉拼命偏過頭，急促地呼吸著。
萊昂溫柔地幫她把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露出整張蒼白美麗的面孔。
「我明明可以幫助你的，艾拉。」他說。
隨後他解下自己的領帶，牢牢捆住了她的雙手。
萊昂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書桌。
艾拉聽見他拿起了錄音設備，那台一直在運轉、記錄著從科勒被殺到剛才所有對話的錄音筆。
他按下停止鍵，取出裡面的存儲卡，將儲存卡輕描淡寫地碾碎。
艾拉閉上了眼睛。
——————
窗外傳來警笛聲。
萊昂蹲下來，撫摸著女孩汗濕的長髮，溫柔地嘲諷道：
「那個狙擊手，那個只配躲在角落裡，自以為是的騎士——他以為他救了你，對嗎？」
「但他沒想過接下來你該怎麼處理這一堆爛攤子，怎麼解釋你身上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警察會帶走你，你的臉會出現在媒體上，暗網的殺手們會像鬣狗一樣循著血腥味找上門來撕碎你。」
「你是玩偶、還是只能靠別人保護的瓷娃娃？我給了你槍，你只需要舉起槍對準那個瘋子的額頭。」
「選擇吧，選擇那個膽小無能的殺手，還是選擇我——」
「他給不了你想要的，而我會成為你的『共犯』。」
艾拉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黑色的瞳孔里終於浮上了一層水霧。
她脆弱地、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般看向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救救我，教授。」
「萊昂。」
「救救我，萊昂。」她哭泣著，「我不想……不想被那些人抓住，我會死的……」
萊昂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隻手親昵地纏繞著她漆黑的長髮，冰冷的嘴唇貼上她的額頭：
「乖女孩。」
警笛聲越來越近，藍紅色的光在窗簾上一閃而過。
他解開她手腕上的領帶，然後把那把掉在沙發背後的手槍撿起來塞回她手裡。
緊接著，他把科勒翻過來，調整了四肢的位置，艾拉看著他做這一切，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她咬住嘴唇內側的肉，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把那股嘔吐的衝動壓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的下一秒，門被踹開了。
三個警察魚貫而入，槍口先是對準了萊昂，然後迅速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躺在地上的科勒身上。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警察認出了萊昂，槍口往下壓了壓，皺起眉頭。
「格羅斯教授？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是我的學生，艾琳·卡明斯。」
「今晚她在我的辦公室整理檔案，理察·科勒——就是地上這個人——從押送途中逃脫後闖了進來。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試圖傷害她，她開槍了，是正當防衛。」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做了初步的屍檢，致命傷是頭部槍傷，與她的陳述一致。」
警察看向艾拉，她坐在沙發上，身體在微微發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有一道被咬出來的血痕，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整個人看起來既脆弱又倔強。
「卡明斯小姐，」警察儘量放柔聲音，「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在整理檔案，他……他敲門，我以為送餐的來了，開門之後他就在那裡。」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的精神好像有些不正常，一直在自顧自地說話，最後他掏出手槍，他……他要開槍，我……」
她沒有說完，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萊昂走過來，在警察的注視下單膝跪在她面前。
「沒事了，」他說，「把槍給我，艾琳。已經結束了。」
艾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萊昂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萊昂接過來關掉保險，遞給旁邊的警察，然後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然後她用我的槍殺了理察.科勒。」他站起來，對警察說，「我需要帶她離開，她受到了嚴重的驚嚇，需要休息。」
警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萊昂和艾拉。
「需要做筆錄。」
「明天我們會去的，科勒逃跑時殺死了兩名押送人員，搶走了他們的槍。今晚我會過去先完成三個人的屍檢。」
他口裡的三個人，指得正是兩名押送人員和理察.科勒。
警察點了點頭。
「那好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