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萊昂的車準時停在門口。
他站在車旁邊,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見到艾拉後,他把咖啡遞給她。
「喝點熱的。」他說,「今天會很漫長。」
艾拉接過咖啡,沉默地坐進副駕駛。
「到了警局之後,」萊昂先開口,「他們會把你帶進獨立的詢問室,會翻來覆去問同一個問題,一遍一遍地核對細節。」
「你不用刻意去記你昨晚說過什麼,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是受害者,一個從連環殺人犯手裡僥倖活下來的年輕女孩。你的恐懼、崩潰和記憶混亂,這都是正常的。」
艾拉有些茫然失措地看向後視鏡里萊昂的眼睛。
萊昂頓了頓:
「他們可能會問你和我的關係。我們是師生,你因為瑪麗蓮的關係和我走得比較近,僅此而已。」
「你昨天來我辦公室整理檔案,是因為我讓你幫忙整理研究項目的資料,這是一個正當的理由,不需要做任何額外的解釋。」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萊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艾拉的下巴埋在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看起來不緊張。」他說。
「我很緊張。」艾拉說,「但現在好多了。」
綠燈亮了,萊昂把目光移迴路面,微微笑了笑。
「我們到了。」
一名穿制服的女警把他們分別帶進詢問室。
艾拉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提包的拉鏈。
大約十分鐘後,兩名警員推門進來,他們先是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和警銜,然後在艾拉對面坐下。
「卡明斯小姐,我們開始吧。」
艾拉把昨晚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她沒有刻意去表演恐懼,因為她確實在害怕。
她按萊昂教會她的那樣,把這些真實存在的恐懼從記憶里打撈出來,放在對方面前,沒有畫蛇添足地增加任何細節。
她只需要隱瞞一件事,而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她特意編造謊言,因為萊昂.格羅斯會完美地替她善後,並備好一份滴水不漏的偽證。
不得不承認,艾拉竟然因此感到一種不必親自弄髒雙手的、病態的安心。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確認面前的女孩並沒有說謊。
詢問又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翻來覆去地問了她無數個問題。有些問題重複了三遍以上,艾拉每次都給出同樣的回答,細節一致,沒有矛盾。
最後女警合上筆記本:
「可以了,這段時間儘量不要離開柏林,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們會再聯繫你。」
她走出審訊室,而萊昂已經坐在大廳的長椅上了。
他膝蓋上攤著一份報紙,看到艾拉出來,他站起來,把報紙捲起來塞進大衣口袋。
「走吧。」
他帶著艾拉走出大廳,路上遇到不少警探熱情地同他打招呼,艾拉的心慢慢往下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面無表情地跟著他走出警局,回到汽車上的。
她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萊昂把后座的毯子扔給她:
「睡吧。到了叫你。」
艾拉想拒絕,但空調暖風的嗡嗡聲,和萊昂偶爾打轉向燈時清脆的噠噠聲令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中浮沉,等車子停下來,她才發現這不是她家門口。
萊昂把車停在了一條她沒來過的街上,兩邊是老式的公寓樓,灰撲撲的外牆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街角有一棵巨大的橡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藍色的天空。
「這是哪裡?」艾拉坐直了身體。
「我的公寓。」
艾拉的手指蜷了一下,努力保持著鎮定。
「為什麼?教授,我覺得——」
「艾拉,你現在很危險。」他打斷她,「你該不會以為,只要一直躲在別墅里就能安全了吧?」
「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那個暗網的賞金獵人遲早會找到你,不僅如此,還會有更多人發現你的蹤跡。」
萊昂灰藍色的眼睛冷漠地掃過女孩蒼白的臉頰。
「是我替你清除了那些痕跡,也是我利用安東讓他解決掉了那個麻煩的傢伙。艾拉,正如我承諾的那樣——我會保護你。」
「保護?」艾拉笑了,「你是想保護我,還是想我關起來?」
萊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靜靜地伸出手等待著。
艾拉在副駕駛坐了幾秒鐘,最後又氣又急地把手遞給他。
萊昂笑了笑,牽著女孩上了他在四樓的公寓,那是簡單的二室一廳,幾乎沒什麼居住的痕跡。
他大概不常來這裡,客廳只有一張灰色的沙發和一面牆的書架,廚房是開放式的,但灶台上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是從來沒用過。
唯一的顏色是窗台上那盆已經枯死的綠植,褐色的葉子垂在花盆邊緣,落滿了灰塵。
「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床單是乾淨的,你也可以換新的床單。」
「我需要拿一些東西。」艾拉說,「我的衣服,我的書,還有……」
「我會陪你去拿。」萊昂打斷她,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從裡面取出麵包和一袋新鮮蔬菜,
然後脫掉大衣,捲起襯衫袖子開始洗菜。
艾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他的刀工很好,胡蘿蔔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在盤子裡排成了整齊的一排。
食物的香氣讓這個原本冷冰冰的公寓突然有了一點生活的氣息,但艾拉完全沒有食慾。
萊昂沒有催她。
他把做好的菜端上餐桌,又倒了兩杯水,然後在艾拉對面坐下來。
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時間,又像是對她的抗拒毫不在意。
艾拉坐在餐桌前,盯著面前那盤胡蘿蔔看了大約半分鐘,最終還是拿起了叉子。
她戳著盤子裡的胡蘿蔔。
「所以,我什麼時候才能走?」
「艾拉,你不能再回學校了。」
艾拉憤怒地抬起頭。
「我可以不去學校,但你不能一直把我關起來,我是自由的!」
「你當然是自由的。」萊昂笑了,「你需要學習一些你在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一些……能讓你更好活下去的東西。」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離她更近了,近到艾拉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艾拉,你得明白自己是在跟什麼東西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