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艾拉沒有吃多少東西，胡蘿蔔在盤子裡被戳成了碎塊，最終也沒能送進嘴裡。
萊昂沒有催她，他先是洗了碗，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起來，像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艾拉把自己關在客房裡，門鎖咔嗒一聲落下的瞬間，她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毯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牙齒咬住手背，把那些快要溢出來的聲音堵在了喉嚨里，疼痛讓她的理智從崩潰邊緣勉強拉回來了一些。
萊昂說得沒錯，她必須蛻變，蛻變成更強大的『怪物』。
只有這樣，她才能從真正的『怪物』手中逃脫。
她想起萊昂似笑非笑說的話：
「艾拉，槍在你手裡，殺人魔就在面前。你卻沒有扣動扳機。
告訴我，是因為憐憫……還是恐懼？
還是你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他一錘定音：
「明天開始，我會教你怎么正確地使用手上的武器——希望你下次遇到同樣的事，你不用再指望你的騎士來救你。」
「那個多餘的傢伙。」他眯起眼睛，「最好別讓我再看到他出現，否則我會打碎他的腦袋。」
萊昂說到做到，第二天晚上，艾拉就發現茶几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黑色的手槍，和那天她用過的那把是同一個型號，旁邊還放著兩個彈匣。
「從今天開始，」萊昂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你要學會用它。」
艾拉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把槍。
「你就不怕我哪天趁你睡著的時候用它指著你的頭？」
萊昂笑了。
「你可以試試，」他說，「但你得先學會怎麼用，不是嗎？」
艾拉知道他還在記恨弗洛里安把理察.科勒一槍爆頭，打亂了他計劃的事。
讓萊昂不爽的事大概率不多，這算一件。
艾拉心情莫名好了一點。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槍，把保險打開又關上，卸下彈匣檢查了一下又裝回去，動作很生澀。
她用過獵槍，但手槍還是頭一回，臉上不免有些好奇。
萊昂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走吧。」他說，「我們需要場地。」
萊昂帶她來到一個靶場，他先是調整了一下艾拉的握姿，拇指按在她虎口的位置，微微用力。
「太緊了，」他說，「你握得太緊會影響瞄準，放鬆一點。」
艾拉慢慢放鬆了手指，按照他說的那樣，讓那把槍在她的掌心找到了一個不那麼緊繃的位置。
他帶著她抬起手臂，讓槍口對著不遠處的人形靶子。
「呼吸。」萊昂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後背，「你現在憋著氣，扣扳機的時候身體會抖，子彈就會偏離你瞄準的位置。」
艾拉這才發現自己確實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吐出一口氣，眼睛始終沒離開她的目標。
「很好。現在開槍。」
子彈瞬間射出，萊昂走過去檢查彈孔，然後轉過身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很淡的笑意。
「偏了四厘米。對於初學者來說算是不錯的成績，但對於一個想要活下去的人來說還遠遠不夠。」
「再來。」
艾拉沒有反駁，她重新抬起手臂讓槍口對準靶子，又打了六七槍。
萊昂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他的目光慢慢從靶場移動到她的後頸——那裡有一小截皮膚從衣領和發尾之間露出來，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了一個姿勢而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汗，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濕潤的光澤。
彈匣空了，艾拉轉過頭看他，萊昂把另一支彈匣也扔給她。
「繼續。」
她又打完了一輪，手腕開始發酸，虎口被後坐力震得發麻。
但她握槍的姿勢越來越標準和熟練，射擊的準度也越來越高。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
萊昂仍舊坐在那裡，直到她打完最後一發子彈。
他接過手槍，拉起她的右手翻過來。艾拉疼得想縮回去，但他沒鬆手。
良久，萊昂撫摸著那道紅痕，讚賞地說：
「乖女孩，做的不錯。」
——————
顯然萊昂並不打算只教艾拉如何用槍。
吃完早餐後，他開車帶她去了警局的法醫實驗室。
車子繞到了一棟獨立的建築前，實驗室外牆刷著一種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的塗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醫院或者停屍房。
雖然實際也差不多。
萊昂刷了門禁卡，帶著艾拉穿過一條燈光慘白的走廊。
空氣里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越往裡走那種氣味越濃，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格羅斯教授，您要的那具遺體已經準備好了，編號N-047，四號台。」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助手從旁邊的門裡探出頭來，他好奇地看了看教授昨天提到過的、經驗不佳，需要額外補習的『助理』，然後禮貌地朝艾拉笑了笑。
艾拉不知道萊昂打算帶她去幹嘛，於是也緊張地笑了笑。
助理同情地想：真可憐，她恐怕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艾拉已經跟著萊昂進了實驗室，沉重的金屬門在刷卡後自動打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房間很大，正中央並排擺著四張不鏽鋼解剖台，其中三張空著，最裡面那張則放著一具被白布覆蓋的人體輪廓。
艾拉：……
萊昂扭過頭，笑眯眯地問：
「有什麼問題嗎？」
「……我記得我是心理系，不是法醫系的學生，教授。」
「哦，那不重要。」他走到牆邊打開柜子，從裡面取出兩件隔離衣和兩雙橡膠手套，並把其中一套遞給她。
「穿上。」
艾拉深吸了口氣，認命地穿戴好裝備，而另一邊，萊昂已經走到解剖台前，伸手掀開了那塊白布。
N-047是一具幼年孩童的遺體，大約十歲左右，腹部微微隆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黃色，胸口正中央那道Y字形縫合線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恥骨。
艾拉猛地扭過頭，心裡大罵萊昂不當人，哪怕要帶她解剖屍體，為什麼一上來就挑了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