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沒有催促她,他甚至沒有看她,只是有條不紊地檢查著解剖台上的器械。
「絕大多數人在面對屍體時,第一反應是逃跑。」萊昂的聲音從她身前傳過來,「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但你需要克服這個本能。」
艾拉慢慢轉過頭。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萊昂金棕色的髮絲上,最後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解剖台。
那孩子的頭髮是淺棕色的,被福馬林浸泡得失去了光澤,一縷一縷地貼著頭皮。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牙齒的邊緣。腹部微微隆起,醜陋的縫合線在蒼白的皮膚上彎曲得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艾拉默默穿上隔離衣,站在萊昂旁邊。
「屍檢結果顯示,死因是肝臟破裂導致的內出血。創口形態表明不是車禍或者墜落,是被人用腳踢的。」
他用擴張器打開腹腔,裡面已經做過清理,臟器被取出檢查後又放回原位,用一種粗疏的方式填塞在小小的腹腔里。
「施暴者是他的繼父,約納斯的母親三年前帶著他改嫁,繼父是個建築工人,酗酒,每次喝醉就會打他。母親知道這件事,但她選擇沉默,因為繼父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
艾拉的手指在隔離衣的袖口裡蜷了起來。
「學校注意到他身上的淤青,報了警。兒童保護機構介入過一次,但三個月後,約納斯被繼父一腳踢破了肝臟,死在自家廚房的地板上。」
「他母親把屍體裝進編織袋,扔進了施普雷河。然後去警察局報案說孩子失蹤了,在鏡頭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幾乎騙過了所有人。」萊昂停止動作,面對著艾拉,「但也只是幾乎而已。」
「你想讓我看什麼?」她的聲音比她預想中要平靜,「看一個孩子是怎麼被虐待致死的,然後告訴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強者剝削弱者,沒有人會來拯救,所以我必須變成和你一樣的人?」
萊昂笑了,他低下頭看著約納斯的臉。
「艾拉,你總是把我往最壞的那面想,我帶你來這裡,是為了讓你明白一件事。」
他低下頭看著約納斯,然後伸出手,把白布拉上來重新蓋住了那具小小的軀體。
「你一直在等,艾拉。等你那些朋友來救你,等那個躲在暗處的狙擊手替你解決麻煩,等警察、法律、或者隨便什麼人來替你完成你應該自己完成的事。」
「你甘於被動,因為在你內心深處,你仍然相信這個世界是公平的,相信善良的人最終會得到保護,相信希望這種東西是有意義的。」
「你被你親愛的祖國保護得很好,所以不肯相信這個世界有純粹的、毫無理由,不需遮掩的惡。」
白布蓋過了約納斯的下巴、嘴唇和鼻樑,艾拉心臟砰砰地跳動著,她注視著約納斯慘白而布滿淤青的臉蛋,注視著白布一點點蓋住他的眼睛。
萊昂慢慢往艾拉手裡遞過去一把鋒利的解剖刀。
「而蛻變的第一步,是直面恐懼和死亡,打碎不必要的憐憫……你必須像個孩子一樣從頭學起,那麼就由小約納斯先生來教會你第一課。」
「而你,會替他說出慘痛的未盡之語。」
「——如果這樣能讓你那多餘的憐憫之心好受一點的話。」
————————
艾拉吐了好幾次。
但始終沒放下握住解剖刀的手,萊昂是名非常專業、有耐心的老師。儘管艾拉不想聽,他還是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關於痕跡學、刑偵方面的內容。
他是想把我塑造成一名刑偵專家嗎?
艾拉面無表情地握著解剖刀,她已經可以非常熟練地打開腹腔,並把裡面的內臟取出來排列整齊了。
萊昂抽空之餘又誇了她一句。
不,大概是想把我塑造成一名冷血無情、擁有豐富反偵察能力的連環殺手,同他做一對極惡的師生。
真不敢想要是他的目的達成了,德國會變成多麼可怕的國家。
狗路過德國都會莫名其妙失去兩條後腿。
她一邊腹誹,一邊把萊昂不要錢的教導記得牢牢的,並不對他中間夾雜的洗腦發表任何意見。
突然,頭頂的無影燈熄滅了,兩秒後,整棟樓都陷入了黑暗。
而現在是凌晨一點,之前給他們開門的萊昂的助理半個小時前剛剛離開。
也就是說,整棟樓不僅突然停電,還只剩下她和萊昂兩個活人……
外加躺在解剖台和冰櫃裡的屍體們。
艾拉握著解剖刀的手僵住了,她先是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萊昂的名字,然後默默離解剖台遠了些。
「別動。」萊昂制止她,免得她不小心撞上什麼東西,「大概率是電路故障了,應急手電在抽屜里,你左手邊第三個。」
艾拉忙去摸手電筒,終於,在撥開幾把剪刀和止血鉗後,她找到了。
一道白光刺破黑暗,正好照在約納斯被白布蓋了一半的臉上,他的眼睛在陰影里半隱半現,艾拉嚇得差點心臟驟停,把萊昂又翻來覆去地罵了一百遍。
萊昂則從別的抽屜翻出另一支手電,他趴在窗邊看了看外面:「整棟樓電路都斷了,這棟樓建於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配電系統從來沒徹底翻修過,每年都會來這麼幾次。」
他脫下防護衣:「我先去配電箱看看。」
手電筒光線越來越弱,艾拉的手在他轉身的那一瞬伸了出去。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襯衣袖口,那隻手很小,隔著薄薄的布料,萊昂能感覺到她微涼的體溫和小幅度地顫抖。
「……別拋下我,萊昂。」
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隨後他把手電筒換到左手,握住了艾拉的手掌。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很快又安靜下來。
萊昂牽著她走出解剖室,手電筒的光切開走廊望不到盡頭的濃稠黑暗,而艾拉則緊緊貼在他身側,一步都不敢離開。
他們來到一樓大廳,玻璃窗外面是停車場和昏黃的路燈,微弱的光芒令艾拉慢慢平靜下來。
萊昂陪她坐了會兒,低聲安撫著她的情緒,讓她暫時在大廳等待。
這棟樓存了很多樣本,他需要去負一樓的機房重啟變壓器。
艾拉只好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指。
萊昂離開了。
艾拉握著那隻慢慢變暗的手電筒,盯著那扇有著微弱光源的窗戶,過去看過的恐怖片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
她用力甩了甩頭,把手電筒抱得更緊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艾拉猛地站起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