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高處一刻不敢放鬆的弗洛里安第一個發現了萊昂的車。
他推了推盧卡斯肩膀。
「喂，他來了。」
萊昂穿著大衣，盧卡斯注意到他還戴著一雙手套。就在他出現的瞬間，幾聲槍響在森林裡炸開，萊昂敏捷地藏在一棵樹後面，躲開了灰狼的射擊。
灰狼的嗤笑還沒從喉嚨里完全擠出來，萊昂已經借著一棵冷杉的掩護閃進了射擊死角。
子彈擦著樹皮差點擊中萊昂的胸膛，但他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灰狼啐了口唾沫，把艾拉重新綁在椅子上。
他檢查了一下腰間那把格洛克，又拍了拍備用彈匣，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的騎士來了，哈？」他嗤笑著，精神有些不正常地狂熱，「但他不太聰明，竟然選擇一個人來。」
艾拉沒有回答，她正低著頭用一根從椅子缺腿處撬下來的鐵釘磨著手腕上的扎帶。
塑料邊緣已經割進皮膚，滲出來的血潤滑了接觸面，讓每一次扭轉都更省力一些。
灰狼已經打空了一個彈匣，萊昂還擊了兩槍，其中一槍打碎了玻璃，另一槍擊中了灰狼的左臂。
他罵了句波蘭髒話，用牙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布料胡亂纏了兩圈，草草止住血。
而萊昂靠在那棵被他當作掩體的冷杉後面，左手按著右肩下方。
一顆子彈從他肩胛骨位置穿了過去，沒有留在體內，血正從彈孔邊緣滲出來，浸濕襯衣前襟，在深灰色面料上洇出了更深的顏色。
他的呼吸仍然平穩，甚至有空脫下大衣，然後解開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
灰狼把空槍扔在地上，從腰間拔出格洛克掂了掂，朝窗外吼了一聲：「沒子彈了，教授！」
他把格洛克也扔在地上，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響在空蕩的獵人小屋裡迴蕩，「我也不用槍……夠公平嗎！」
萊昂從樹後走出來，當著灰狼的面卸下彈夾，把它隨手扔到地上。
灰狼咧嘴笑了，那張被舊傷扯歪了半邊嘴角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他踢開後門衝進樹林，萊昂轉身往密林深處跑去，兩個人在四月的殘雪和腐葉之間上演了一場沉默的追逐。
艾拉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漸遠，咬緊了牙關用力一擰，扎帶在鐵釘和腕骨的雙重壓力下崩斷了。
她顧不上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傷口，順手抄起牆角一根生鏽的撬棍，從後門追了出去。
森林裡瀰漫著松脂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灰狼在體能上占據優勢，他曾在北歐服役，當過幾年僱傭兵，但萊昂比他想像中更了解這片森林的地形。
他借著密匝匝的冷杉和低矮的灌木叢一次次甩開追擊，又在灰狼快要放棄的時候故意留下蹤跡。
這是一場狩獵，只不過獵物和獵人的身份在不斷互換。
最後，灰狼在一條乾涸的溪溝邊追上了他。
兩個人撞在一起滾下斜坡，腐葉和碎石裹著他們的身體一路往下滾，直到被一棵倒伏的山毛櫸攔住。
灰狼騎在萊昂身上，雙手掐住他的喉嚨，拇指精準地壓住氣管軟骨。萊昂的臉在逐漸加重的窒息中漲紅，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抓住一塊帶稜角的石頭砸向灰狼太陽穴。
灰狼嚎了一聲鬆開手，萊昂翻身將他壓在地上，左手卡住他的下頜往後掰，右膝頂住他的脊柱。灰狼掙扎著去夠腰間的匕首，萊昂用額頭撞上他的鼻樑，趁他視線模糊的那一瞬間猛地擰斷了他的頸椎。
一聲沉悶的脆響過後，灰狼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萊昂鬆開手，跌坐在屍體旁邊，額頭上全是冷汗，右肩的槍傷在搏鬥中被扯裂，血沿著手臂淌到指尖滴進泥土裡。
他低頭看了看那顆不再動彈的頭顱，又抬起眼望向從山坡上方走下來的艾拉。
她手裡握著撬棍，逆著光站在溪流上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萊昂試圖站起來，但失血讓他的視線出現了雪花狀的模糊。他只好靠在倒伏的山毛櫸樹幹上，仰頭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他死了。」萊昂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看到了。」艾拉蹲下來看著他的傷口，把撬棍放在腳邊，「你流了很多血。」
「動脈沒有斷。」萊昂閉了一下眼睛，「幫我按住傷口，車廂後備箱裡有急救——」
他的話沒有說完，撬棍的鐵鉤抵住了他的喉嚨，力道不重，剛好讓他感受到金屬邊緣的涼意和生鏽表面的粗糙紋理。
撬棍另一端正握在艾拉手裡，她微微偏過頭，饒有興致地笑了。
萊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鐵鏽氣味鑽進他的鼻腔，他已經無法準確地感知到現在是傷口的疼痛還是源自心臟的刺痛。
他望著艾拉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翻湧著他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他曾在鏡子裡見過，卻從未在艾拉身上見過的東西。
艾拉把撬棍往前抵了半寸，鐵鉤邊緣嵌進他喉結上方的皮膚，壓出了一道淺痕。
她的嘴唇是漂亮的淺紅色，而那張漂亮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揚起，用溫柔的語調吐出淬了毒的字眼：
「萊昂，你這個廢物。」
「你承諾過會保護我，可你還是讓那些傢伙找過來了。」
她高高在上，用厭惡的語氣斥責道。
「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這全都是你的錯。」
「……是的，公主。這全都是我的錯。」
「我需要做什麼，才能夠得到你的原諒，你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