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做出一個選擇。」
失血過多令萊昂已經聽不清艾拉在說什麼，他固執地扯住女孩的衣角，試圖讓她彎下腰，離自己更近些……
或者無法離開。
但艾拉輕輕地把衣角從他手中拉出來。
斑駁的樹影中，萊昂看到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背著提琴背包，他們沉默地站在艾拉身邊，冷漠欣賞著他如今這狼狽的模樣。
她會離開嗎？跟著這兩個骯髒的、下賤的男人一起……
艾拉？
「艾拉！」
弗洛里安一見到艾拉就跟條大型犬一樣黏在女孩身上不肯離開，盧卡斯瞪了他好幾眼，但他完全沒把哥哥當回事。
「我叫了你好幾遍，艾拉。」他不滿地說，順便把鐵鏟換到了左手。
而艾拉則坐在一旁的木樁上，傷口早就被盧卡斯包紮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捧了杯熱咖啡。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咖啡，腳邊是已經陷入昏迷的萊昂。
「少廢話，快點幹活兒！」
「他該不會裝死吧？」弗洛里安擰著眉，「艾拉，為什麼我們不直接殺了他？」
艾拉看了眼身下血流成河的萊昂：……
弗洛里安把鐵鏟往地上一插，鏟刃沒進泥土半尺深，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霧氣里亮得驚人。
他先是繞到艾拉左邊，又繞到艾拉右邊，像一隻被主人勒令不許撲人的金毛犬，渾身散發著焦躁又不甘心的氣息。
「我挖好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邀功的味道，「那麼大的坑，夠裝下那個狗屁教授和他的自尊心了。」
盧卡斯站在坑邊，把鐵鏟靠在肩頭，銀灰色的眼睛從弟弟身上掃到艾拉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但嘴角壓下去的那個弧度已經暴露了他的不滿——弗洛里安整整挖了一個小時，起碼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像個開屏的孔雀一樣在艾拉面前晃來晃去，真正幹活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五分鐘。
「你可以走了。」艾拉說。
弗洛里安鉑金色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然後他猛地轉頭看向盧卡斯，試圖在哥哥臉上找到同盟的跡象。
盧卡斯面無表情地把鐵鏟遞給他，用行動表明了立場。
「等等——」弗洛里安把鐵鏟擋開，「艾拉，你不會真要跟這傢伙單獨待在一起吧？萬一他真的在裝死呢？」
「弗洛里安。」盧卡斯拎住弟弟的後領把他往後拽了一步，「走了。」
弗洛里安只好閉嘴，他悶悶不樂地抓起靠在樹上的提琴盒，鉑金色的捲髮被風吹起來，和四月的冷霧攪在一起。
他簡直越來越會裝可憐了。
艾拉拿他沒辦法：
「那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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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被盧卡斯拽著後領拖出十幾米遠，終於甩開哥哥的手。
他把提琴盒往肩上一甩，差點撞上盧卡斯的下巴。
「你拉我幹什麼？」
「因為她讓你走。」盧卡斯腳步不停，「還是說你連人話都聽不懂了？」
「我聽懂了。」弗洛里安煩悶地說，「我只是不想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頭禽獸旁邊——」
「他傷的很重，就算現在醒過來也站不穩。」
「她要做的事，你不能替她做完。」
弗洛里安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為我喜歡看著那頭衣冠楚楚的鬣狗趴在她腳邊？」盧卡斯鬆開手，長睫掩蓋著冷沉的瞳孔，留下一個陰鬱的剪影，「我比你更想把他埋在那個坑裡。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還有用。」
……
意識先於疼痛回籠。
緊接著血腥味灌進鼻腔，萊昂掀開眼皮，四月的天空在頭頂縮成了一小塊不規則的矩形，搖晃的樹影間，他看到了那個模糊的影子。
艾拉蹲在坑邊，握著一把工兵鏟。
她歪著頭，黑髮從肩側垂下來，發梢幾乎要掃到坑沿的碎土，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啊呀，看看這是誰呀，這麼狼狽，像條沒有人要的……流浪狗。」
她果然在笑，萊昂試著動了動手指，右肩的槍傷被什麼東西粗糙地包紮過，大概是她從他襯衣上撕下的布條。
止血效果聊勝於無，失血造成的眩暈讓坑沿上那張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夕陽透過斑駁的樹影照在女孩發間，艾拉彎下腰，笑眯眯地欣賞著萊昂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
「真可憐啊，教授，需要幫忙嗎？」
「艾拉，我親愛的……你做了什麼？」
他用手肘吃痛地撐起上半身，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下的觸感不對。
他眼皮輕輕跳動了一下，立刻判斷出來那是什麼——
一具屍體。
死人的體溫已經散盡了，隔著兩層衣料滲上來的寒意正沿著脊柱攀升。
萊昂低下頭，艾拉起初不明白他在幹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他臉上蒼白的、病態的笑。
「艾拉……我的公主。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拉沉下臉色，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問：
「你在笑什麼？」
萊昂這才看清艾拉手裡還抱著一個盒子，她抬起胳膊，雪白的紙頁和密封好的證物袋紛紛落在他臉上、身上。
萊昂幾乎是瞬間就止住了笑，他痴迷地仰視著艾拉，這樣高傲的、尖銳的、和往常截然不同的艾拉。
他看見了她靈魂深處黑暗的那一面，她愛很多人，很多人同樣愛她。
但被深深忌憚、仇恨的人只有自己。
心臟在胸腔狂跳，他幾乎想立刻死在四月的冷霧裡。
「為什麼這樣看我，教授。這不正是你想教會我的嗎？」
「我終於蛻變成了你希望看見的樣子，你難道不為我驕傲嗎？」
斑駁的樹影下，萊昂看著艾拉背著光，傲慢、又高高在上地說，透過微弱的光線，艾拉的影子越來越模糊。
萊昂徒勞地盯著稀薄的日光，意識仿佛陷入了深海，窒息感接踵而至，令他痛苦不已。
艾拉蹲下來。
「再見，教授。」
第一捧土落在他身上，萊昂興奮地喘息著，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她想幹什麼。
她想活埋他。
「這個深度不夠。」萊昂愉悅地說，「如果要完全隔絕氣味，至少需要再往下挖一米——親愛的，你確保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屬於你的痕跡了嗎？」
艾拉眨了眨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坑，又看了看萊昂一本正經的臉：「……你在教我？」
「我在教你。」萊昂認真地說，「如果你打算把我埋在這裡，至少應該做得專業一些。」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艾拉面無表情。
她沒再理會萊昂，而是挽起袖子繼續幹活兒。
泥土慢慢漫過萊昂的腰腹，壓住了他右肩下方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彈孔，他仰著頭，後腦勺抵在坑壁上，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逐漸暗淡的天光望著坑沿上那個模糊的輪廓。
艾拉的動作停住了，她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掏出萊昂的手機，然後扔到他手邊。
「萊昂，我會給你兩個選擇，就像你給我選擇一樣。」
「報警，然後身敗名裂。」
她停頓了一下，歪過頭看著他。
「或者，死亡。」
「當然，你也可以告發我，萊昂。如果你被捕，盡可以告訴警方是我殺了科瓦爾斯基。」
「但你……真的會那樣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