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在木屋裡轉個不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焦慮不安，但盧卡斯沒有抬頭，筆記本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冷淡。
弗洛里安突然很想把那台電腦連同他哥哥一起扔出窗外。
「你在查什麼？」弗洛里安停下來，鉑金色的捲髮因為反覆抓撓而翹得亂七八糟，「你能不能停一下，回答我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盧卡斯。」
盧卡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放心把她跟那條毒蛇單獨扔在樹林裡？」弗洛里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雙手撐在桌沿上，試圖用這種方式逼迫他哥哥給出一個認真的回答，「他受了傷，但他還是格羅斯。那傢伙就算只剩一口氣也能——」
「能什麼？他什麼也幹不了。」
格羅斯是毒蛇沒錯，但在艾拉面前，他更像一頭試圖給自己套上鎖鏈，並把鎖鏈另一端交給女孩的惡犬。
他什麼也幹不了，如果艾拉想讓他死，那他就只能去死。
弗洛里安猛地轉過身，抓起靠在門邊的提琴盒。
「我現在就要去找她。」
「弗洛里安！」
盧卡斯站起來，但弗洛里安已經踹開了木屋的門，四月的冷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飛揚，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給盧卡斯把話說完的機會。
盧卡斯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開筆記本。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加密頻道的消息提醒，一個他追蹤了兩天的暗網ID終於有了動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緩慢地、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該死。」
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合上電腦，拿起靠在桌腿邊的步槍。
弗洛里安是在那條乾涸的溪溝上方找到艾拉的。
她正從斜坡上走下來，風衣下擺沾滿了碎草和泥土，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鼻尖和顴骨都泛著一層鮮活的潮紅，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暴雨里走出來。
實際上今天沒有下雨。
弗洛里安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先看到她臉上那抹紅暈，然後看到她潮濕的頭髮，最後看到她風衣領口下面那件少了一顆紐扣的針織衫。
他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她疑惑地問，而弗洛里安已經衝上來按住艾拉肩膀，把她反反覆覆檢查了好幾遍。
「你的頭髮……還有你的衣服，他是不是——」
艾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和那顆不翼而飛的紐扣，翻了個白眼。
她把鏟子往弗洛里安懷裡一塞，後者手忙腳亂地接住，槍差點掉地上。
「那顆扣子是被我自己扯掉的，我在用扎帶捆他的時候動作太大，扣子彈飛了。頭髮是被汗水打濕的，因為我一個人辛辛苦苦埋了半個多小時的土——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弗洛里安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等等。你把他怎麼了？」
「活埋了。」
「……你把他活埋了？」
艾拉眯起眼睛，看著他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我真該給你報個語法班，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鉑金色的睫毛撲閃了兩下。
「你把那條毒蛇活埋了。」
「……你好像很高興。」
「我高興得想唱歌。」他誠懇地說。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幾分，他回頭朝那條乾涸溪溝的方向望了一眼，淺灰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陰冷的、餮足的惡意。
「他最好在裡面多活幾天，」他說，「飽受折磨後再慢慢死掉。」
艾拉沒有回頭：「你真的很討厭他。」
「不。」弗洛里安追上她的腳步，「我恨他。」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木屋裡點了一盞風燈，盧卡斯聽到推門聲後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艾拉身上，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慢慢看向弗洛里安。
而他的傻弟弟看起來像一隻得意忘形的蠢狗，正不停地圍著女孩搖尾巴。
盧卡斯頭疼地揉了揉額頭：
「……蒂芙尼失蹤了。」
——————
三個人圍著桌子看著那條簡單的消息，這說明發郵件的人正在匆忙撤離或者逃命，已經來不及解釋更多的內容。
艾拉抬起頭，正好對上盧卡斯的眼睛。
「盧卡斯，『X』到底是個什麼組織？」
木屋裡沉默了一瞬。
盧卡斯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沉在陰影里，突然，他笑了笑，溫和地說：
「烏合之眾而已。」
艾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我曾經在萊昂的辦公室里看到過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是一些舊檔案，沒有錄入警方的電子系統，而時間跨度從1990年一直到2014年，案發地點涵蓋了幾乎整個歐洲，還包括東南亞部分國家和美國。」
「有謀殺，但更多的是金融犯罪。」
「這些案子表面上毫無關聯，看起來像是一堆被不同兇手犯下的、彼此獨立的懸案……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她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
「萊昂把所有案子都歸了檔，按時間順序放在了同一個抽屜里。」
盧卡斯搭在桌沿的指節微微收緊了。
弗洛里安站在兩個人中間，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似乎有哪裡不對。
「所以我在想，是什麼樣的兇手，或者團伙。能讓萊昂.格羅斯特意用這種方式來整理他們的作案記錄？」
「最重要的是，那些案子裡涉及到的犯罪手法——我是指『滅口』的手法，和之前『X』殺死老德拉尼的手段如出一轍……盧卡斯，別告訴我這只是巧合。」
盧卡斯沒有說這是巧合。
他抬起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跳動的火光中安靜、沉默地注視著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