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弗洛里安先撐不住了。
「不是那樣的!」他猛地站起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盛滿了慌張和哀求,「不是你想的那樣,艾拉!可能、可能有一些是,但那些人——那些失蹤的人、被殺的人——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是說……該死……」
他卡殼了,最後絕望地扭過頭去看他哥哥。
他害怕從艾拉臉上看到厭惡,害怕她把他和那些在暗網上出價競拍她人頭的鬣狗划進同一個類別。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除了艾拉。
「所以『X』更類似於清道夫,對嗎?」
意外地是,艾拉並沒有生氣,她放柔了語氣:
「遊走於灰色地帶,熱衷經濟犯罪,但同樣也會接一些看似『正義』的活兒——清理那些法律夠不著的人。」
弗洛里安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緩慢地、謹慎地點了一下頭,隨後再次扭過頭去看他的哥哥。
盧卡斯終於開口了。
「你說得對,X確實是一個犯罪組織。它的核心業務是洗錢、金融詐騙、跨國走私,但同時它也會狩獵人口販賣鏈條上窮凶極惡的人,會暗殺那些用政治庇護逃過審判的戰犯,會在某些富豪把慈善拍賣會變成競價拍賣人口的地下市場時,匿名向國際刑警組織遞交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
「它用犯罪的方式做警察做不到的事,偶爾也做做慈善,比如幫助一些因為知道太多而被追殺的人隱姓埋名、重新開始生活。」
「……比如我。」
「是的,比如你。」
「……聽起來像是什麼充滿悲劇色彩的英雄組織。」
盧卡斯似笑非笑:
「不,艾拉。我們只是烏合之眾。」
「偶爾會發發善心,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逐利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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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德警官在凌晨接到了那通電話。
他的妻子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嘴裡含混不清地抱怨了一句什麼。
施耐德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在床頭柜上胡亂摸索著眼鏡。而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瞬間了無睡意。
是萊昂.格羅斯。
電話那頭先是幾聲粗重的喘息,然後長久地沉默了,施耐德喊了幾聲萊昂的名字,沒有得到回答。
他站在臥室里罵了一句髒話,然後開始穿褲子。
四十分鐘後,四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趕到了現場。
突如其來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施耐德把外套往頭頂一拽,帶著六名警員和兩名醫護人員,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了泥濘的林間小道。
他立刻判斷出附近發生過激烈的搏鬥,施耐德心急如焚地尋找著萊昂的蹤跡,最後終於在一片被枯枝掩蓋的空地發現了他。
施耐德身後的年輕警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萊昂整個人都被埋在了土裡,一條胳膊露在外面,無力地搭在泥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部撥出求救電話的手機。
「教授?教授?萊昂!」
見萊昂沒有反應,施耐德吼道:
「把他挖出來!快!」
警員和醫護們趕緊蹲下身用手扒開泥土。
好不容易把萊昂從土裡拖出來,還來不及查看他的傷勢,負責繼續挖掘的警員發出了一聲驚叫。
泥土下面還埋著一具屍體。
施耐德蹲在坑邊,雨水順著他警帽的帽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串細密的水花。
他伸手撿起一個證物袋,透過被泥水糊住的塑料膜看見裡面裝著一枚空彈殼,彈殼底部刻著他在去年一起懸案的物證清單上見過的編號。
「停下。」他說。
所有警員都抬頭看著他,施耐德臉色鐵青地把證物袋放回地上。
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然後轉向站在他身後、臉色比萊昂好不到哪去的年輕警員:
「通知刑偵局增加人手,這不是簡單的犯罪現場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昏迷的格羅斯教授身上。
而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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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德在醫院走廊里等待著。
其餘人還在挖掘那些證物袋和文件,而他有更在意的事。
他不停地回想關於萊昂.格羅斯的一切,他是一名認真負責的法醫和犯罪顧問,同樣,他也是一名友善的、合格的朋友。
認識十年來,他們相處得一直很愉快。
施耐德煩躁地又抽了一根煙,但尼古丁已經無法平息他的猜疑和不安。
他試圖說服自己,萊昂只是恰好出現在那些案發現場的附近,只是恰好擁有解釋一切的能力,只是恰好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
但十年了,這些「恰好」堆積在一起,已經多到讓他無法再用巧合來解釋。
而現在,他被埋在那個泥坑裡,裡面有一具疑似被他謀殺的屍體,四周還散落著他經手過的、曾引起他疑慮,卻被萊昂輕而易舉抹去的案例證物。
活埋萊昂的兇手想要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萊昂才是真兇,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施耐德還沒有理出頭緒,病房門開了,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
施耐德立刻迎上去,醫生摘下口罩說:
「右肩槍傷,彈頭穿過軟組織,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量很大。身上有多處搏鬥造成的軟組織挫傷,左腕有被捆綁過的勒痕,頸部有窒息性損傷。他在被埋之前經歷了相當激烈的搏鬥,如果你們再晚兩個小時找到他,他會因為失溫而死在裡面。」
「他現在能說話嗎?」
「意識已經恢復了,但需要休息。」醫生頓了頓,「他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大概率被活埋的經歷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你們問話的時候注意分寸。」
施耐德點了下頭,推門進去。
萊昂躺在病床上,上半身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他的臉色比身下的床單更白,金棕色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
看到施耐德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施耐德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掏出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
「教授,我需要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追蹤一名嫌疑人到廢棄伐木場附近,他察覺了,從背後襲擊了我。」
施耐德的眉心擰了起來。
「可他為什麼要把你活埋,而不是直接開槍打死你?」
「我不知道。」萊昂說,「也許他享受這個過程。」
良久的沉默後,施耐德問:
「那麼,那具屍體是誰?」
萊昂側過頭望著窗外,暴雨仍未停歇,雨水沖刷著玻璃,模糊了施耐德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說,「亡命之徒,或者倒霉的可憐蟲——」
「誰會知道這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