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的錄音筆還在床頭柜上。
萊昂盯著那點紅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回窗外。
暴雨把外面的冷杉樹砸得枝葉低垂,天色暗了下來,陰霾籠罩著柏林,好像再也不會放晴。
他的右肩在繃帶下面隱隱作痛,止痛藥正在緩慢失效,疼痛卻讓思維變得更清晰。
萊昂幾乎是病態地強迫著自己回憶起艾拉,回憶她垂下來的黑髮,和她因為逆著光,所以看不清的表情。
回憶四月泥土的潮濕和冰冷。
身下灰狼的屍體已經開始變得僵硬,雪白的紙頁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臉上,像一場只為他一個人下的雪。
……她在生氣的樣子真好看。
「教授?」
施耐德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萊昂轉過頭,看見施耐德正用一種他從未在這位老搭檔臉上見過的表情盯著他。
「你說的那個嫌疑人,長什麼樣子?」
「一米八五左右,深色頭髮,波蘭口音。左前臂有一處舊燒傷疤痕。」他準確地描述了科瓦爾斯基的體貌特徵,同時冷靜地計算著施耐德提問的意圖。
「我們在你的車上找到了這個。」施耐德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抽出裡面的文件,正是科瓦爾斯基的檔案。
「這是你在案發前調取的檔案,但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個人。」
「因為我並不確定他是否在德國境內。」萊昂的聲音因為喉嚨的損傷而變得沙啞,「我不想讓你——讓整個刑偵局為了一條未經證實的線索浪費資源。」
施耐德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銳利地盯著眼前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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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了。
最終,他關上了錄音設備。
「萊昂,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任你。」頓了頓,他問,「我應該信任你嗎?」
施耐德離開了。
萊昂清楚,老友已經對他起了疑心,而他被捕不過是早晚的事。
這正是艾拉想要看到的,她讓他活下來,讓他不得不接受警方的盤問、在法庭上面對自己親手犯下的罪證。
她想讓他活活地被釘在審判席上,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和譴責,讓他褪去人皮,原形畢露、身敗名裂。
多漂亮的懲罰。
他早該知道她不會滿足於簡單的死亡,他把她教得太好了。
真是個瘋子,他和她都是。
萊昂的嘴唇卻止不住地往上翹,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在這種處境下為艾拉感到驕傲。
——————
雨終於停了,柏林再次放晴,施耐德手裡捏著那份剛剛送回來的報告,感受到了骨子裡去除不掉的寒意。
報告的簽名欄空著,他卻遲遲沒有落筆。
詹尼斯抱著一摞文件夾小跑過來,他在施耐德面前剎住腳,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
「施耐德警官,實驗室那邊說——」
「我拿到了。」
詹尼斯的目光落在報告上,喉結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比如教授不可能是兇手,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那些證物出現得太整齊太刻意……
但這些話在施耐德疲憊的臉龐面前自動咽了回去。
「他不會跑的。」施耐德說,「你可以去醫院看著他,在我拿到逮捕令之前。」
「可您真的要——」
「詹尼斯。」
年輕法醫的肩膀塌了下去。
施耐德點燃香菸,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散不開,纏在他花白的鬢角邊。
他望著停車場盡頭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冷杉林,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到萊昂·格羅斯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聰慧、穩重,後來他還成為了自己孩子的教父。
可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
施耐德想不明白,又或者,他早就該明白。
萊昂是個完美得毫無瑕疵的人,但他是人類,怎麼可能面面俱到無可挑剔。
詹尼斯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尊敬的導師,直到萊昂發現了他,並叫他進去。
他忐忑不安地拖了把椅子坐下,盯著導師看了好一會兒。
萊昂被他這副蠢樣子弄笑了。
詹尼斯皺起眉。
「施耐德警官拿到報告了,他在申請逮捕令。」
「我知道。」
「您真的不打算解釋嗎?那些證物和檔案,明明還有很大的辯護空間……」
接下來的話,在萊昂深沉的眼神中戛然而止。
詹尼斯不得不承認,是萊昂做的這一切。
「……為什麼?教授?」
他哽咽著,不明白被自己視為偶像並追逐的導師竟然是一個殘忍的殺人魔,他操縱人心,蔑視法律,把所有人玩弄得團團轉。
他的目的是什麼?難道只是因為有趣嗎?
詹尼斯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卻怎麼也蹭不乾淨,鼻涕和淚水混在一起糊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十歲。
萊昂靠在枕頭上平靜地看著他。
「別哭了。」他說,「你的淚腺如果實在控制不住,可以去衛生間處理完了再回來。」
詹尼斯猛地抬起頭。
「您怎麼能這樣?」他崩潰地大吼,「您殺了人,教授。您殺了人,操縱了安東,還有那個叫科瓦爾斯基的——您毀掉了所有東西,您的職業,您的名譽,您的人生——您卻讓我別哭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萊昂說,「在你已經知道這些的前提下——你願不願意幫我?」
詹尼斯張著嘴喘了好一會兒,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變得鐵青。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注視著萊昂的臉,第一次真真正正意識到他親愛的導師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進萊昂的實驗室,想起他曾告訴他:
詹尼斯,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為什麼?」他喃喃地問,「為什麼您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