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在第三天上午拿到了逮捕令。
他推開病房門,萊昂正坐在床邊翻閱一本從護士站借來的醫學期刊。
看到他萊昂並沒有表現得意外,而是友好地點了點頭。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施耐德問。
「你已經拿到了報告和證據,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在法庭上發言。」
施耐德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萊昂·格羅斯。你因涉嫌謀殺馬雷克·科瓦爾斯基被正式逮捕。」
萊昂站起來,施耐德看著他伸出來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從腰間取下手銬。
庭審在兩周後舉行。
旁聽席上空著三分之二的座位,來得最多的是記者和幾個萊昂曾經的同事。
施耐德坐在公訴人旁邊,詹尼斯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整個庭審過程他都沒有抬頭。
法警把證物一件件擺在展示台上,公訴人陳述案情時提到了安東·索科諾夫,提到了科瓦爾斯基,他把過往的這些名字串聯成一條清晰的時間線,向法官和陪審團展示了萊昂如何利用自己的職務和專業知識,系統性地操縱、誘導、並最終殺死了至少十名受害者。
萊昂的律師做了一次中規中矩的辯護,她強調了萊昂在警方系統里多年的專業貢獻,也質疑了證物來源的合法性——那些從泥坑裡挖出來的文件是否受到了污染?被告人是被人活埋的,這難道不是說明存在另一個真正的兇手?
但萊昂當庭拒絕了律師提出的無罪辯護請求。
「我認罪。」他說。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施耐德的肩膀明顯地塌了下去,詹尼斯把臉埋進了兩隻手掌里。
法官敲了三次法槌才讓法庭重新安靜下來。
萊昂站在被告席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囚服,金棕色的頭髮被剃短了一些,他從容地接受了審判,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學術會議。
仿佛周圍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交頭接耳的旁聽者、面色複雜的陪審員,都只是會議室里無關緊要的擺設。
判決結果很快公布了——終身監禁,四十年內不得假釋。
法警押著他走出法院側門時,四月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柏林老城區那些被戰火燻黑又被雨水洗白的石牆上。
一群鴿子從法院門口那棵椴樹的枝椏間撲稜稜地飛起來。
他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太陽,然後被法警按著頭塞進了押解車。
————
同一時刻,艾拉坐在自己別墅客廳的沙發上,膝蓋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犯罪心理學》。
屏幕上正在播放午間新聞,鏡頭掃過法院門口的台階,掃過那群被記者圍住的公訴人,最後對準了萊昂·格羅斯。
他穿著深灰色囚服,正被法警押進押解車的側門。
「徹頭徹尾的欺騙!」
「司法系統的恥辱,他們竟然讓他在裡面整整待了十年。施耐德警官,聽說萊昂.格羅斯還是你女兒的教父,那麼你當真對格羅斯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嗎?」
施耐德拒絕回答,他迅速上了警車,把窮追不捨的記者們甩在了身後。
艾拉合上書,弗洛里安則心情很好地問艾拉:
「他完蛋了,是不是?聽說他們會把他關進德國最嚴苛的監獄,這輩子也別想出來了,除非他真的長了一對翅膀。」
盧卡斯從廚房把披薩端出來,還貼心地準備了一杯果汁。
艾拉一直在失眠,看到格羅斯的事塵埃落定後,她說不定能睡個好覺。
「你在煩惱什麼?」
盧卡斯敏銳地察覺到了艾拉的心不在焉,女孩揉了揉額頭,疲憊地說:
「……他真的什麼都不打算做嗎?」
這不像萊昂,這在他的計劃之中……還是有更大的謀算?
「他們把他關到了巴爾薩莫,相比其他地方,那裡會管理得比較嚴格。」
艾拉皺眉:「在哪個監獄?」
盧卡斯說出一個名字,艾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弗洛里安被披薩噎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抓起果汁灌了兩口,然後抬起頭用那雙睜圓了的淺灰色眼睛茫然地看著她。
「艾拉?」
「……他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弗洛里安不明所以:
「故意的什麼?」
「安東也在那所監獄。」
這下艾拉確認了萊昂的確另有圖謀,她盯著電視屏幕,新聞已經切到了天氣預報,女主播正指著衛星雲圖解說即將到來的冷鋒,但艾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盧卡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不是巧合,他從一開始就懷疑過,只是他不想在艾拉面前承認這一點——承認萊昂·格羅斯即使在監獄裡也能繼續操控棋局,承認那個男人對艾拉的影響力遠比他願意接受的更加深遠。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你。」盧卡斯第一次感受到了令他深深無力、被人牽著走的屈辱,「科瓦爾斯基和灰狼都死了,暗網上追查他們下落的人會逐漸把注意力從柏林移開。安東在監獄裡認下了科瓦爾斯基的案子,現在格羅斯也進去了,所有的線索都收攏在那堵高牆之內。」
盧卡斯看向女孩:
「艾拉,他把自己獻祭給了法律,也獻祭給了你,這就是他的目的。」
他在向艾拉贖罪,向她證明他的獨一無二跟無可替代。
對圍在艾拉身邊的人,安東.索科諾夫也好,還是他、或者弗洛里安也好。
他知道他們的存在,並毫不客氣地大開嘲諷——看吧,他們都是一群毫無作為的廢物。
弗洛里安差點撞翻自己的椅子,他鉑金色的捲髮因為激烈的動作而散落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憤怒的眼睛。
「獻祭個屁!他就是想讓你記住他!讓你愧疚,讓你在每個失眠的夜晚都在想他,去他媽的狗屁教授——盧卡斯你說得對,他不配得到你的任何一點同情!」
艾拉抬頭看了弗洛里安一眼,然後伸手按住了弗洛里安攥緊的拳頭,弗洛里安反手握住艾拉的手。
他的掌心很熱,和冰冷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那雙灰眼睛裡的暴怒漸漸被一種近乎委屈的懇求取代。
「......不要看她,艾拉。」
「難道我不夠好嗎?不要看他,艾拉......please,他已經進去了,這輩子也別想再碰你一根手指頭。」
「我比他忠誠,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害你。」
「難道你……難道你會拋棄你的小狗,去選擇一條惡狼嗎,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