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詢問室出來,艾拉在走廊里碰見了詹尼斯。
他抱著一摞文件夾從樓梯口拐過來,差點撞上她。他手忙腳亂地按住文件夾,抬頭看清是她之後整個人僵了一瞬。
「卡明斯小姐。」
他看上去比施耐德更糟,實驗室的白大褂皺皺巴巴地套在身上,連領口的扣子都系錯了位置。
「詹尼斯,你也來接受調查?」
「我每天都要來。」他苦笑了一下,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上,「他們還沒正式起訴我,但已經把我在實驗室的權限暫停了。我現在只能做一些歸檔的工作,連解剖台都不讓我靠近。」
艾拉沉默了一瞬。
「他們懷疑你知情?」
「他們懷疑我是從犯。」走廊盡頭不時有警員匆匆走過,詹尼斯緊張地壓低聲音,「我是他最親近的學生,卡明斯小姐。我幫他處理過上百份屍檢報告,經手過至少三分之一的證物……你覺得警方會相信我對那些做了手腳的證據毫不知情嗎?」
「那你知情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詹尼斯的眼睛慢慢紅了,「施耐德警官說我是最了解他工作習慣的人,可我甚至不知道他每天下班之後去了哪裡。」
詹尼斯是個好人,但好人在萊昂·格羅斯的棋盤上沒有豁免權。
艾拉慢慢逼近這個可憐的年輕人。
詹尼斯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面,艾拉沒有給他讓出空間的打算,她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平靜地望著他。
「詹尼斯,」她說,「萊昂和安東關在一起,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詹尼斯下意識把懷裡那摞文件夾往上託了托。
「……巴爾薩莫的囚犯分配由司法部統一管理,不是其他人能夠左右的。」
艾拉笑了笑。
「我理解的是,你並沒有替他做什麼吧?」
詹尼斯的額頭浮起一層薄汗,他避開艾拉的視線。
「我沒有幫他做任何事,卡明斯小姐,我自己都還在接受調查……」
「所以你就有時間去檔案室。」艾拉打斷他,目光落在他懷裡那摞文件夾上,「歸檔工作,你自己說的。監獄囚犯的分配需要司法部審批,但囚犯檔案的整理和提交,那是警局技術部門的工作……詹尼斯,你在技術部門待了多久?」
「我只是幫忙,施耐德警官簽過字的——」
「施耐德警官信任你,就像他信任萊昂一樣,你覺得他還能承受第二次信任崩塌嗎?」
年輕人的臉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艾拉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不擅長撒謊。」艾拉憐憫地說,「你也沒有參與他殺人的事,這一點施耐德遲早會查清楚。你的嫌疑會被洗清,還能回去繼續讀你的博士學位,將來成為一名合格的法醫。」
「一切都可以步入正軌,但前提是你沒有在這段時間替他做任何多餘的事……告訴我,你做了沒有?」
「不要問了!」他大聲打斷艾拉的質問,隨即意識到周圍還有人,立刻把聲音壓了回去,「這跟你沒關係,卡明斯小姐。我只是……我只是想幫他做最後一件事,就當是告別。」
艾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於是不再逼迫這個瀕臨崩潰的青年。
臨走前,她對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青年說:
「我們不憐憫魔鬼,詹尼斯。我們只憐憫那些無法做出自由選擇的人。」
「你確定要讓自己的人生,陷入到這灘淤泥裡面嗎?」
——————
不久後,萊昂的律師遞交了一份申請,請求將萊昂·格羅斯從巴爾薩莫監獄轉移至另一所位於南部州立的精神病犯罪者收容機構。
申請書上附有兩份來自柏林大學法醫學院和一家私人心理診所的評估報告,日期都在入獄前一周。
施耐德在看到這份申請時把咖啡杯砸在了桌上。
詹尼斯站在他辦公桌對面,手裡抱著檔案,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南部州立收容機構。」施耐德把那份申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在開玩笑嗎?那裡有全德國最寬鬆的探視制度,有圖書室、有花園,還有他媽的心理治療小組——他去那裡是坐牢還是度假?」
詹尼斯抿了抿嘴唇,還是沒有說話。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對不對?」施耐德忽然抬起頭看向他,「他讓你幫忙安排轉監,順便還讓你幫忙安排了轉院?他是不是連探視名額都想好了——第一個申請探視的人是誰,嗯?」
「我不知道這件事。」詹尼斯這一次抬起頭直視施耐德,「關於轉院申請,我真的不知道。」
這倒是實話。
施耐德盯著他看了十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最後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去他媽的。」他說,然後拿起筆在申請表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拒絕。
「讓他繼續做夢吧!」施耐德冷笑著,「這輩子他都不可能從巴爾薩莫出來了!」
詹尼斯深吸口氣,努力平復著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剛才說了什麼來著。
哦,對——萊昂·格羅斯要求艾琳·卡明斯去探監,否則關於案情他一個字都不會再說。
施耐德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平靜,簽字筆被扔在桌面上。
他盯著詹尼斯,像是要從那張惶恐不安的臉上找出什麼被遺漏的線索。
「他以為他是誰?」施耐德說,「他現在是囚犯,不是教授,囚犯沒有資格跟警方談條件。」
詹尼斯:「他說……請求,是的,就當是朋友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