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格羅斯從來不是個浪漫的人。
被他稱為『禮物』的,除了面前這捧洋桔梗,還有他曾送給艾拉的、十分實用的書籍。
艾拉從萊昂公寓搬走的時候帶走了他書房所有的書。原因很樸素,德國的專業書籍貴得離譜,而她不打算為萊昂·格羅斯的罪行買單。
她在紙箱底層找到了那本《密碼學》,艾拉還記得,她曾在萊昂面前表達了對米婭密碼學天賦的羨慕,第二天萊昂就送了她這本書。
但艾拉不是個對數學感興趣的人,翻了幾次後就放到一邊了。
她翻開書,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頁折了一角。
盧卡斯湊過來仔細觀察著那些花。
「二進位。」他的手指點在頁邊那串數字上,「淺綠是0,白色是1——或者反過來。排列順序就是密碼。」
艾拉把數字寫在便簽紙上。
盧卡斯:「分組。」
艾拉把數字拆成了四組:10、10、11、01、01、10。她盯著這串數字看了半分鐘,然後用指尖在便簽紙上畫了一道線,重新分組——1010、1101、0110。
盧卡斯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每組四位。」他說,「十六進位。」
「591946180407。」弗洛里安念出這串數字,然後茫然地眨眨眼睛,「電話號碼?還是保險柜密碼?」
他們用電腦搜索著這串數字,但一無所獲。
艾拉盯著數字看了很久,忽然說:
「有沒有可能,是經緯度?」
盧卡斯的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幾秒鐘後他停下了動作。
「斯德哥爾摩。」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靜止了,兄弟兩個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說什麼?」弗洛里安的聲音變了調,「你再查一遍……斯德哥爾摩?你確定?」
盧卡斯把屏幕轉向他們。
59°19′46″,東經18°04′07″。
斯德哥爾摩。
「什麼時候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大費周章就是為了給艾拉一個坐標,而這個坐標——媽的,盧卡斯你說!」
盧卡斯靠在椅背上:「上午我們去探監的時候,X有了蒂芙尼的新消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斯德哥爾摩。」
艾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蒂芙尼是X明面上的領導人,也是最早把她從黑石森林那場地獄般的獻祭儀式里撈出來的人之一。
她的失蹤會引發雪崩,艾拉很清楚這一點。
『X』從來不是一個緊密團結的組織,比起軍隊,更像是一群被各自理想驅使的亡命徒臨時拼湊的僱傭兵團。
而蒂芙尼,她是唯一能讓所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的人。她失蹤後,那些本就脆弱的信任鏈條會逐一崩斷。
「所以現在X內部是什麼情況?」艾拉問。
盧卡斯冷笑了一聲:
「一群烏合之眾在互相猜忌。有人懷疑她捲款跑路了。畢竟自從在美國招惹了博蒙特為首的財閥之後,X就面臨著越來越嚴峻的圍獵和追殺,我們損失了不少據點,有兩個長期合作的線人還被發現死在各自的公寓裡。」
他停頓了一下,鐵灰色的眼睛轉向弗洛里安,又轉回艾拉臉上。
「所以有些人開始懷疑我和弗洛里安是蒂芙尼跑路的幫凶。」
「那群廢物自己在窩裡嚇得尿褲子,轉頭就往我們身上潑髒水?」弗洛里安說,「他們怕的不是蒂芙尼跑路,他們怕的是蒂芙尼跑了之後沒有人替他們擋子彈。」
艾拉仍然盯著那個被鎖定的坐標:
「所以萊昂給我這個坐標……他知道蒂芙尼在哪?」
「不一定。」盧卡斯想了想,「但他通過某些渠道,一定得知了一些我們不了解的事。」
盧卡斯突然轉向艾拉。
「天使,你不會想要再去見他吧?」
「我不允許!」弗洛里安立馬反對,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向來遊刃有餘的哥哥為什麼對格羅斯有這麼大的敵意。
即使在監獄裡,即使他失去了一切,他仍然有辦法站上牌桌,傲慢地在艾拉面前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艾拉把便簽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和剛才那束花的殘骸躺在一起。
「不,我不會去見他。」
「我已經厭倦他的小把戲了。」
弗洛里安笑得很開心。
「接下來,我們會送你去米婭身邊,她暫時還算安全,我和盧卡斯就去一趟斯德哥爾摩——」
「加上我。」
「什麼?不行,艾拉……」
但艾拉很堅持。
「帶上我,弗洛里安。柏林不再安全了,這才是萊昂真正想告訴我的。」
弗洛里安向來不喜歡聰明人。
準確地說,他厭惡的是聰明人之間那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們甚至不需要開口,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彼此在想什麼。
他無數次看到艾拉與那些人交換這樣的眼神——明明她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可那種默契卻像一堵透明的牆,把他孤零零地隔在外面。
他永遠也成為不了那個能夠輕易讀懂艾拉的人,所以他連嫉妒都嫉妒得狼狽。
就像現在,他的哥哥甚至不需要問艾拉原因,就同意了艾拉的決策。
盧卡斯暼了眼弟弟,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的指節敲了敲桌面,把弗洛里安的思緒拉了回來。
「蒂芙尼的失蹤和某個人口販賣組織有關,而灰狼和科瓦爾斯基隸屬於這個組織,他們的死已經引起了注意。格羅斯知道蒂芙尼在斯德哥爾摩的情報不來自我們,也不來自警方。」
「換句話說,追殺蒂芙尼的那些人——或者追殺艾拉的那些人——已經在柏林了。在得知灰狼的死和格羅斯有關,他們一定想辦法進監獄找過萊昂。」
「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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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廢物!」
萊昂的後腦勺撞上水泥地面,緊接著溫熱的血從鼻腔倒灌進喉嚨。
他被那股鐵鏽味嗆得偏過頭咳嗽,血沫濺在灰色地板上。
安東騎在他身上,膝蓋壓住他右肩那個還沒完全癒合的槍傷,疼痛讓萊昂的視線短暫地模糊了一瞬。
他沒有掙扎,任由安東揪住他囚服的領子。
「是你把他們引過來的。」安東的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暴怒地說,「是你讓她再次陷入危險。教授,這一切也在你的計劃中嗎?」
「你在報復艾拉?你明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你為什麼不做得更漂亮一點?」
萊昂輕輕笑了。
「安東,我已經盡力而為、將那具屍體藏得很好了。是你眼中『單純』、『美好』的女孩挖出了它,否則今天什麼也不會發生。」
「所以你承認是在報復她?」安東眯起眼睛,「如果她想讓你死,你直接去死不就好了嗎?」
「真是一條瘋狗,索科諾夫。」萊昂的眼神冷下來,「你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