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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蛇阱9

2026-10-09 16:45:16 作者: 枕山棲雲

  盧卡斯把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扔進後備箱,轉身上了駕駛座。

  安全起見,他們需要馬上離開柏林。

  黑色寶馬拐出別墅區,艾拉透過後窗看見那棟住了幾個月的別墅在晨霧裡一點點縮成了模糊的輪廓。

  「我們要開多久?」她問。

  「八小時。」盧卡斯在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都知道這只是個過於美好的假設。

  後視鏡里,公路兩側的行道樹飛快往後退去,偶爾有一兩輛卡車出現在視野里,又迅速消失在彎道盡頭。

  長途旅行令艾拉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弗洛里安默默替她蓋上一條毯子,又轉頭望向窗外。

  天色開始變暗,雲層厚厚地堆在天際線上,把最後那點稀薄的日光也吞了進去。

  盧卡斯打開前燈,光束切開逐漸濃稠的暮色,照亮了前方那段坑坑窪窪的柏油路面。

  「有人跟著我們。」

  弗洛里安突然說,他右手按在槍托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後視鏡。

  盧卡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移到後視鏡上。

  後方約兩百米處,一對車燈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多久了?」

  「從上一個加油站開始,黑色越野。跟了我們四十分鐘了。」

  盧卡斯調出地圖看了一眼,周圍全是冷杉林和廢棄伐木道,沒有任何可以甩掉尾巴的岔路口。

  他把手伸進手套箱,摸出一把格洛克擱在副駕駛座上。

  艾拉立刻驚醒,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車,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和大片揚起的塵土,黑色越野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察覺到已經暴露後,它突然加速。

  

  弗洛里安猛地轉身,一隻手護住艾拉的肩膀把她往座椅里按,另一隻手已經舉起了那把拆解後重新組裝的狙擊步槍。

  「坐穩!」

  盧卡斯把油門踩到底,奧迪的車身猛地往前躥出去。艾拉的後背撞上座椅靠背,她被弗洛里安的手臂箍在座椅和車門之間的夾角,後視鏡里那輛黑色越野正在飛速逼近。

  然後是一聲巨響。

  艾拉被慣性甩向右側,肩膀撞上弗洛里安的胸膛,他悶哼了一聲,左手用力攬住她的腰把她固定住,右手已經搖下車窗把槍管伸了出去。

  他的槍法很準,打中了越野車的左前輪。車身失去平衡之後猛地往右傾斜,撞上了路邊的防護欄。

  但那輛越野沒有停下。

  它拖著癟掉的左前輪繼續往前開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條岔路後,霧氣中隱隱浮現出幾盞昏暗的車燈。

  「不止一輛。」盧卡斯的聲音冷下來。

  三輛車,兩輛從對面車道逆向駛來,另一輛從右前方的岔路口斜插進來,封住了他們唯一可能變道的方向。

  車燈的強光透過擋風玻璃打在盧卡斯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到底。

  奧迪拐上了一條陌生的碎石路,車身在坑坑窪窪的田壟上顛得幾乎要散架,艾拉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弗洛里安緊緊地摟著她。

  但很快,輪胎爆了。

  盧卡斯熄了火,車廂里驟然安靜下來。

  「下車。」他推開車門,從駕駛座下面抽出那把霰彈槍,「弗洛里安,帶她走。」

  弗洛里安踹開車門,一隻手抓著提琴盒的背帶,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艾拉的手腕。

  他們衝進密林時艾拉回頭看了一眼,盧卡斯正單膝跪在奧迪車後面給霰彈槍上膛。

  然後槍聲響了。

  「別回頭!」

  弗洛里安用力把她往前拽,樹枝和荊棘刮過艾拉的臉和脖子,她始終一聲不吭地跟在弗洛里安身後。

  密林里黑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雲層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幾縷微弱的光線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些覆著苔蘚的樹幹和腐爛的落葉上。

  弗洛里安走在前面,粗暴地撥開那些擋路的枝椏,鉑金色的捲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艾拉的手腕,攥得她腕骨隱隱作痛。


  他們跑了很久,久到槍聲已經聽不見了,弗洛里安才終於停下來。

  他鬆開她的手腕,彎下腰用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提琴盒的背帶從他肩上滑下來,他不得不用手肘把它重新勾回肩膀。

  「盧卡斯……」艾拉的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他——」

  「死不了。」弗洛里安直起腰,昏暗的光線下,艾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們曾經遭遇過比今天還要危險的事,艾拉。他死不了。」

  可隨著他說話,溫熱的、黏膩的液體緩緩滴落到她手上。

  借著微弱的光線,艾拉認出來那是什麼。

  「……弗洛里安?」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沒事,艾拉。別害怕。」

  「可你受傷了是不是?傷到了哪裡?」

  「沒有。」

  「弗洛里安!」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幾乎是有點心虛地把按在右肋上的左手移開。

  即使在這麼暗的光線下艾拉也能看見那隻手上糊滿了深色的液體。

  「不嚴重。」他說,「彈片擦了一下,沒留在裡面。」

  艾拉輕輕閉上眼睛,努力把快要湧出眼眶的淚意壓了回去。

  弗洛里安牽著艾拉的手小心翼翼地行走,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面漏出來幾縷冷光,照亮了前方一片被山毛櫸和冷杉包圍的湖泊。

  湖面泛著微光,湖邊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座木屋。

  艾拉扭頭去看弗洛里安,他的嘴唇發白,瞳孔的神色都快渙散了。

  見到艾拉在看自己,他努力笑了笑。

  艾拉鬆開他的手,先走進木屋檢查了一圈。她從牆角撿起一盞鏽跡斑斑的煤油燈,用打火機點燃,昏黃的光碟機散了室內一小片黑暗。

  木屋裡只有一張塌了半邊的木板床、一個鐵皮爐子和幾把三角木椅,其中一個椅子的腿已經斷了,歪靠在牆角。

  她把弗洛里安扶到那張半塌的木板床上,讓他輕輕靠著木牆,隨後在壁爐旁邊蹲下,用手背貼著地板摸索了一會兒,指尖碰到一道縫隙。

  她用力往上一拉,一扇沉重的活板門被她掀開了,地下室的入口黑洞洞地張著,往外湧出一股難聞的霉味兒。

  她拿過煤油燈往下照了照,看見一道搖搖晃晃的木梯和鋪滿了雜草的地面。

  「弗洛里安?」

  艾拉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弗洛里安扶進地下室,他已經陷入了半昏迷,怎麼也叫不醒。

  「拜託……弗洛里安,不要睡……」

  青年慢慢睜開眼睛,渙散的瞳孔看見了女孩努力壓抑住哭泣的臉。

  他的手輕輕摸了摸艾拉的頭髮:

  「……別哭。我沒事。」

  他怎麼可能沒事。

  艾拉查看了他的傷口,子彈從他的右胸穿過去,不知道有沒有損傷肺葉,尤其是他們還跑了這麼長時間。

  艾拉用力撕開風衣下擺,試圖替弗洛里安止住血。他的上半身靠在牆上,淺灰色的眼睛又閉上了。

  血已經止住了大半,但他開始發抖,手指蜷縮著抓住她的衣角,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

  她湊近了才聽清楚。

  「……跑……」他說,「艾拉……跑……」

  「傻子。」她輕聲說,慢慢把自己縮成一團,和弗洛里安緊緊靠在一起。

  天快亮了,天快亮了。

  明天一定會好的,會好起來的。

  她這樣安慰自己,用力地把弗洛里安的槍抱在懷裡。

  ——————

  中途艾拉驚醒了好幾次,她起來餵弗洛里安喝了水,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高熱降下來了,但他還是昏睡著。

  腳步聲就是在這時從頭頂傳來的。

  沉重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讓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那些人說著帶著東歐口音的英語,語氣短促而粗暴。


  其中一個踩在了那道暗門正上方,透過縫隙,艾拉看見了槍管的反光。

  她用手捂住弗洛里安的嘴,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

  「血跡到這裡斷了。」

  「附近搜過了?」

  「湖那邊還沒去,但這間破房子就在血跡方向上。」

  「再搜一遍。」

  艾拉的指節在槍柄上攥得發白,她把後背緊貼在冰冷的土牆上,心臟撞擊胸腔的力度大得她幾乎確信上面的人能聽見。

  弗洛里安在她懷裡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呻吟。

  「下面好像有動靜。」其中一個人說。

  艾拉絕望地閉上眼睛,她知道他們一定會找到這間地下室。她突然開始環顧四周,企圖用雜草、或者別的什麼把弗洛里安藏起來。

  「別動……」她小聲哄著昏睡中的青年,顫抖著說,「別動,好嗎……」

  「這裡有道活板門!」

  地下室上方的地板上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但很快聲音停止了,伴隨著巨大的槍響,有人倒在了木屋的地面上。

  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在尖叫。

  艾拉過了兩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喉嚨里還未發出的聲音,被她死死咬在牙關後面,化成了急促的喘息。

  弗洛里安被槍聲驚醒,掙扎著想從她懷裡坐起來,她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已經舉起了槍對準那道被活板門遮住的出口。

  活板門被猛地扯開了,微弱的晨光從門口灌進來,冷風和血腥味同時灌進地下室。

  艾拉只看見一個逆著光的輪廓站在入口處,那人身材高大得出奇,胸口纏著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右手握著一把槍,槍口還在冒煙。

  他往前邁了一步。

  晨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里漏下來,先是照亮了他右半邊臉上那片猙獰的燒傷疤痕,然後是那雙充血的、暴虐的、卻在看見她之後忽然安靜下來的眼睛。

  「……艾拉。」

  安東·索科諾夫沙啞地叫出她的名字,看到驚恐萬狀的女孩,他輕輕笑了笑,帶動了臉上凝固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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