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他難過的是,艾拉始終沒有放下指著他的槍。
她懷裡還摟著那個討人厭的鉑金髮色小子,正努力地把他藏到更後面去。
安東握槍的手指收緊了,正要往下走,就聽到艾拉呵斥道:
「別過來!」
「……艾拉,你不信任我?」
尷尬的沉默,艾拉很想問他,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信任他?但又怕激怒安東。
從地板縫隙滲出的血液一滴滴落在乾燥的雜草上,落在艾拉身上,她努力控制住發抖的身體:
「你不是在監獄嗎?」
「我逃出來了。」安東無視了她的槍,一步步走到艾拉身邊。
他半跪著同艾拉對視著,替她抹去了臉上濕漉漉的血跡。
「艾拉,只要我想……他們關不住我。」
艾拉看出安東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但他是怎麼出來的?他不可能無罪釋放——
他越獄了?
安東俯下身抱起艾拉,無視了她的抗議和掙扎。他把艾拉放到那張壞掉的床上,吻了吻她手腕內側。
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她脈搏的急促跳動,她的驚恐和無助卻瞬間點燃了他的怒火。
地上還躺著幾具屍體,都是被安東乾脆利落地一擊斃命,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這種死法無疑過分簡單。
和仁慈。
「……你想幹什麼?」艾拉鎮定地問,顫抖的語音出賣了她的恐懼。
「帶你逃走。」安東替她捋了捋凌亂的長髮,替她仔細抹去臉上的血漬,「帶你去我的家鄉。」
艾拉曾在萊昂.格羅斯的指導下對安東做過側寫,清楚他在一些殘酷的遭遇後精神開始變得異於常人。
於情於理,她都不該相信一名瘋子。
艾拉別過頭,冷聲說她已厭倦了無休止的逃亡,除非回到祖國,否則追殺永遠不會停止——但她早就回不去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安東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蹲在她面前,那雙暴戾的眼睛裡倒映著她倔強的側臉。
「那你想要什麼?」他終於開口,「艾拉,你想殺掉誰?說出一個名字就好。在成為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模樣之前,我曾經是僱傭兵,也是特工。沒有人能從我手底下逃脫。」
艾拉的手指穿過弗洛里安汗濕的鉑金色捲髮,那具滾燙的身體正靠在她懷裡,呼吸淺而急促。
「他以前也這樣承諾過。」她說,「弗洛里安說他會保護好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
她低下頭吻了吻弗洛里安的頭髮,哽咽得再也說不出來話。
而安東眸色瞬間變得深沉,他拼命遏制住那股從胃部升起的、灼熱的嫉妒,那些該死的話幾乎要從他齒縫裡溢出來——
他為什麼還活著?既然保護不了你,他憑什麼還活著?
但他沒有說出口。
「我和他不一樣。」安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艾拉,我從不說我做不到的事。」
她仰起頭看他,眼眶泛紅,但沒有掉眼淚。
「所以我就只能做柔弱的菟絲花嗎?」她問,「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別人替我擋子彈,替我流血,替我去死。我甚至不能決定自己要去哪裡,因為所有人都在告訴我——艾拉,你必須躲起來,你必須聽話,你必須活下去。」
她笑了一下,眼淚還是落下來,安東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菟絲花也能絞殺大樹,只要你生長得夠久,纏繞得夠緊。我不會替你做任何決定,艾拉。」
「但我願意做你攀附的那棵喬木和紮根的土壤,也可以做滋養你的養分……直到你成長為可以肆意絞殺大樹的那個存在。」
艾拉的目光落在弗洛里安蒼白的臉上,又移到安東那雙安靜等待的眼睛上。
「我要去斯德哥爾摩。」她說,聲音里的顫抖已經消失了,「我要找到一個人。」
安東沒有問蒂芙尼是誰,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好,那我們就去斯德哥爾摩。」
——————
安東在木屋外站了片刻,讓晨風把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些,然後彎腰鑽回地下室。
艾拉已經重新給弗洛里安包紮了一遍,手法雖然業餘,但至少血止住了。
她抬頭看他:「我不會丟下他不管的。」
安東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對弗洛里安的殺意,有什麼銳利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在血液中沸騰。
但他知道,他無法違背她的命令,更無法無視她的請求。
「我們有車。」他頓了頓,「但他的傷很嚴重,恐怕撐不到斯德哥爾摩。」
艾拉開始哭泣,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弗洛里安濕漉漉的額發。
安東:「但還有別的辦法。」
他平復著呼吸,胳膊穿過弗洛里安腋下,輕鬆地把他扛了起來,像搬運貨物一樣把弗洛里安塞進汽車后座。
艾拉脫下外套捲成一團墊在弗洛里安腦袋底下,讓他枕著她的腿。破舊的灰色越野穿過一片又一片冷杉林和廢棄的農田,大約兩小時後,停在了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農機倉庫的建築前。
外牆的灰泥剝落了大半,門前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安東按了按喇叭,倉庫的鐵門從內側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溝壑的臉。
男人圍著一條布滿污漬的圍裙,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捲菸,他目光越過安東的肩膀,又移到艾拉身上。
「索科諾夫,你每次來都給我帶來一堆麻煩,進,請進。」
「搭把手,朗格。」
朗格慢吞吞地讓開門口,等安東把弗洛里安搬進那間兼作診室的裡屋時,他已經在洗手池邊上戴好了橡膠手套,檯面上擺著幾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器械消毒液和一排密封好的手術器械包。
「槍傷?」他掀開弗洛里安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襯衫,吹了聲口哨,「這小子運氣不錯,彈片擦著肺葉過去的,沒傷到主要血管。要是偏兩厘米,你倆就可以直接找棵樹把他埋了。」
手術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朗格從弗洛里安肋骨的縫隙里取出三塊彈片碎片,他動作利落地沖洗創口,再縫合包紮,結束後,他又給弗洛里安推了支抗生素。
「鎮痛劑是稀缺物品。」朗格看到艾拉蒼白的臉色,咧開嘴笑了,「傷口別沾水,三天後要是還發燒再聯繫我——當然,最好不要有這個機會。」
弗洛里安的呼吸在藥物作用下慢慢平穩下來,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些。艾拉把弗洛里安額前的碎發撥開,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確認溫度確實在降。
朗格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捲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點著了,煙霧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小診室里瀰漫開來,混著碘伏和血腥的氣味。
艾拉被那股煙味嗆得皺起眉頭,悶悶地咳了兩聲,安東伸手把捲菸從朗格嘴裡摘下,隨手扔到垃圾桶。
朗格嘿嘿笑了一聲。
「索科諾夫,」他慢悠悠地說著,往門框上一靠,「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小妞兒,你才在監獄裡轉了一圈?」
安東正在檢查朗格提供的幾把手槍的彈匣,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我們都以為你真的不打算幹這行了,畢竟當年你走得那麼乾脆,連句招呼都沒打。」朗格把菸灰彈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結果一回來就整了個大活兒?」
安東看了眼艾拉,她靠著舊沙發,已經疲憊地睡著了,他走到那張圓凳旁邊蹲下來,伸手把艾拉散落到臉頰上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
艾拉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頭,本能地靠過去。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身,對朗格說:「我需要一些信息。」
「我就知道。」朗格說,「但信息不是免費的,安東,你知道我的規矩。交換吧——我需要你幫我殺一個人,活躍在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派屈克·范德梅爾,一個喜歡在女孩們身上練刀法的荷蘭雜種。他最近惹了不該惹的人,有人出了高價買他的命,但這活兒拖了兩個月沒人敢接。」
「我不接暗殺了。」
朗格眯起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計算的光芒。
「那可真不巧,」他慢吞吞地說,「因為你要找的那位突然失蹤的朋友——她最後消失之前見過的人里,就有這個派屈克·范德梅爾。」
「誰?」
「蒂芙尼,蒂芙尼.鄧普斯。」
安東仔細想了想,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