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對的權力和金錢面前,法律只是用來約束普通人的廢紙。
只有羊羔才會對圈養自身的牢籠念念不忘。
但他們不是羊羔……她不是早就明白這點了嗎。
朗格拍了拍手,喚回了兩人的注意力,他往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椅上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原本我打算把安東塞進蛇頭手下,讓他幫忙運送一批貨物給范德梅爾,成功率不高但也不是不能賭一把。」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地移到艾拉身上,「但如果加上這位小姐……我們的計劃可能得改一改,起碼會安全很多。」
艾拉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范德梅爾每隔兩周就會去自己名下的脫衣舞俱樂部巡場,他那個人有個癖好,喜歡親自面試新來的舞娘……」
安東猛地從牆邊直起身,那把剛剛檢查完彈匣的手槍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不行!」
「你可以拒絕,索科諾夫。但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艾拉按住安東的胳膊:
「我需要做什麼?」
朗格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把一疊皺巴巴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俱樂部叫『金鴿子』,在德瓦倫最熱鬧的那條街上,頂層是范德梅爾的私人區域,安保很嚴。」
他把照片轉了個方向,推給艾拉。
「范德梅爾喜歡黑頭髮的姑娘,他那間辦公室的牆上掛滿了各個版本的中國仕女圖和日本浮世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不需要任何技巧,他會自己找到你。」
安東胸腔里翻湧著怒氣和焦灼,他看著艾拉低頭仔細研究那張地圖的側臉。
他認識過很多不怕死的女人。
僱傭兵營地里那些抬著傷員在炮火里奔跑的女軍醫,黑市診所里給人截肢的女護士,甚至在東歐某個地下拳場見過一個用指甲銼刀捅穿男人喉管,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喝酒的妓女。
他欣賞她們的勇氣和無畏,同樣不在乎她們的結局。
但艾拉不一樣,如果勇氣給她帶來的是痛苦和危險,他寧願她像小鳥一樣待在漂亮的籠子裡……
但她已經決定好了去做跨越暴風雨的雨燕了,不是嗎。
安東閉上了嘴。
他想起那天在木屋裡,她渾身是血地坐在昏死的弗洛里安身邊,懷裡抱著那把他塞給她的槍,眼睛亮得像兩簇燃燒的火。
從那時候他就應該明白的,這個女孩從來不是那種需要被藏在安全屋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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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格把事情安排得事無巨細,甚至連艾拉應該穿什麼風格的衣服、塗什麼顏色的口紅都叮囑了一遍。
艾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朗格攤開雙手:
「別這麼看我,小姑娘,這行我可是幹了三十多年。」
兩個小時後,艾拉站在地下診所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完全陌生的自己。
朗格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條酒紅色的吊帶短裙,裙擺短得堪堪蓋住大腿根,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黑色的長髮則被燙成大波浪散在肩膀和後背,她扯了扯裙擺,抬頭看向鏡子裡的安東。
他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蒼蠅。
朗格又從他的倉庫里翻出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
「仔細看看。」
朗格朝艾拉眨眨眼睛,她這才發現鞋底夾層里還藏著一把扁平的小刀。
朗格拍了拍手:「鞋子合腳嗎?合腳就出發,路上安東會告訴你俱樂部的具體布局和范德梅爾身邊幾個重要人物的體貌特徵。至於你的男朋友……」
安東瞪了他一眼。
「至於這個小伙子,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艾拉點點頭。
深夜,一輛灰色麵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黑診所門口。
開車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紋著一條盤踞的青蛇,他看了一眼艾拉,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審視,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后座揚了揚下巴。
艾拉拎起朗格給她準備的小行李袋,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化妝品。
朗格遞給男人一支煙:
「德布爾,這是玲,阮玲。」
「越南人?」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打量著艾拉,艾拉轉過身沖他輕浮地笑了笑。
「越南人。」朗格意味深長地說,換成了荷蘭語,「偷渡過來的,別動什麼歪心思,這可是好貨!」
說著,他把身後的安東推了出來。
「科爾頓,我新招的能幹小伙子,也帶他出去見見世面。」
德布爾審視的目光掃過安東:「可信嗎?如果他膽敢像米爾科姆一樣,再破壞范德梅爾的生意。朗格,你知道後果。」
朗格咧開嘴。
「米爾科姆,哼。這世上蠢人總是比聰明人多……科爾頓,聽見了嗎?」
安東忙不迭地點頭,悶聲說:「我會聽話的。」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朗格抱怨著范德梅爾一點面子都不給,把他培養了好幾年的助手給解決了,德布爾則嘲笑著朗格的識人不清。
言語間又警告了安東幾句,這才讓他上了副駕駛座。
艾拉則彎腰鑽進了麵包車的後廂,而車廂里已經坐了兩個女孩。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棕色的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另一個年紀稍大一些,有著深色的皮膚和黑色的眼睛。
她靠著車廂壁坐著,冷眼看著艾拉上車。
麵包車發動了,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響。
那個棕發女孩又開始低聲啜泣了。
深膚色的女人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別哭了,哭也沒有用,省點力氣吧。」
棕發女孩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了聲謝謝。
深膚色的女人沒再理她,轉而把目光投向艾拉。
「你叫什麼?」
「玲,」艾拉說,「阮。」
「越南人?」
「嗯。」
「偷渡過來的?」
艾拉怯怯地縮在一邊,點了點頭。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她哼笑了一聲:「你知道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黑色捲髮女孩茫然地抬起頭:「我不知道,但我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蠢貨。」
深皮膚的女孩半晌沒能說出來話,她罵了一句,隨後扭過頭不再看她。
麵包車一路向北行駛,墨色一層層湧向大地,仿佛即將吞噬希望,吞噬一切。
「你不會活得更好。」女孩看向艾拉的側臉,冷漠地說,「你要墜入地獄了,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