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誰也沒說話,深膚色女孩似乎覺得艾拉實在無可救藥,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她。
麵包車開了很久,終於,在一扇黑色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德布爾熄了火,拉開車廂門跳下車,朝巷子深處喊了一聲。
鐵門從內側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緊身背心的光頭男人探出半個身子,視線懶洋洋地掃過車廂里的三個女孩。
「就這三個?」
「三個,一個越南的,兩個東歐的,都是乾淨貨。」
光頭男人朝深膚色女孩抬了抬下巴:「你,下來。」
女孩動作利落地跳下車,棕發女孩也顫顫巍巍地跟著下了車,艾拉最後一個走下來,她站在阿姆斯特丹初夏的夜風裡,聞到了運河和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扇黑色鐵門掛著一塊暗紅色的霓虹招牌,上面用荷蘭語和英語寫著——「金鴿子」。
光頭男人領著她們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兩側貼著暗紅色的牆紙,昏黃的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廊盡頭是一間更衣室,裡面橫七豎八地掛著各種顏色的演出服,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香水味道,幾個化著艷俗妝容的女人漫不經心地暼了三個女孩一眼,隨後被男人不耐煩地揮手趕走。
一個穿著紅色亮片緊身裙的中年女人笑盈盈地從裡間走出來。
「我是弗里達,這裡的經理,」她說,「不管你們之前是做什麼的,到了我這裡就得守我的規矩——不准偷客人東西,不准在俱樂部里嗑藥,不准接私活,所有的交易都必須經過俱樂部的中介。」
「違反任何一條,下場會比你們想像的更難看。」
棕發女孩又開始發抖了。
「我……我不是自願的!」她崩潰大哭,「我是被拐賣來的,我不是自願的!」
「得了吧。」弗里達慢條斯理地噴了口煙圈到女孩臉上,她危險地眯起眼睛,「管你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你以為自己有選擇嗎?」
隨後她目光越過她,落在艾拉臉上,停了幾秒。
「越南人?」
「是。」
弗里達用一種審視珠寶般挑剔的視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張畫著濃妝的臉在霓虹燈光下顯出一種冷酷的艷麗——紅唇、濃黑的眼線和刻意放空的瞳孔,這讓她看起來就像這條街上最常見的那些女孩。
年輕的、迷茫的,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做的偷渡客。
「不錯。」她問,「會跳舞嗎?」
艾拉誠懇地搖頭:「不會。」
弗里達氣得猛吸了幾口煙。
「我……很窮。」她特意帶著點兒亞洲口音,努力想著措辭,「沒有人教我跳舞。」
看在這張漂亮臉蛋的份上,弗里達原諒了艾拉的一無是處。
她罵罵咧咧地叫來了一個踩著恨天高的女人。
「娜塔莎,你來負責這批新人,別出岔子。」
說完,她懶得再多看一眼就走了。
走廊盡頭傳來她和光頭男人調笑的聲音,混雜著德布爾粗糲的嗓音。
安東垂著眼睛跟在他們身後,像一個初來乍到,對什麼都帶著點謹慎好奇的新人打手。
他在經過更衣室門口時瞥了一眼,艾拉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他便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移開了視線。
娜塔莎靠在化妝檯邊緣,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把三個女孩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棕發女孩還在發抖的肩膀上停了兩秒,移到深膚色女孩那張寫滿了冷漠和抗拒的臉上,最後落在艾拉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弗里達說你是越南人?」
「是的。」
娜塔莎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越南人可沒你這麼白的皮膚,你更像是混血。不過這不重要,金鴿子的客人分不清越南人還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只要長著一張亞洲面孔加上一頭黑頭髮,他們就會像發情的公狗一樣撲上來。你甚至不需要會跳舞,只需要會笑、會點頭、會在他們把手伸進你裙子裡的時候不扇他們耳光。」
深膚色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像是在說——看吧,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棕發女孩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她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背,試圖把嗚咽聲壓回去。
娜塔莎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剮過去。
「你,你叫什麼?」
「……瑪、瑪爾塔。」
「瑪爾塔,你是從哪個老鼠洞裡被挖出來的不重要,但你最好在今晚之前學會控制你那副喪氣樣。客人花錢是來找樂子的,不是來看你哭喪的,你要是實在控制不住,我可以幫你。」
她漫不經心地從化妝檯上拿起一把修眉刀。
瑪爾塔被她嚇得連哭聲都噎了回去,她臉漲的通紅,仿佛快要喘不上來氣。
深膚色女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夠了,她還是個小女孩!」
娜塔莎挑起一邊描得精緻的眉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你叫什麼?」
「阿米娜。」
「阿米娜,你看起來不像第一次幹這行,所以你很清楚自己會被送到什麼地方來,也知道自己會經歷什麼……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阿米娜面無表情地說:
「因為我需要錢。」
「只要你放得下身段,你會有數不清的錢。」
說完,她甩過來三套亮片短裙讓她們換上。
那件衣服薄得幾乎透明,布料少得讓艾拉懷疑它到底是上衣還是一塊尺寸微妙的手帕。
哭泣不止的瑪爾塔突然爆發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力氣,她一把推開娜塔莎沖向門口,手指已經夠到了門把手……
然後娜塔莎動了。
這個看起來纖細妖嬈的女人爆發出了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驚人力量。她猛地撲了過去,瑪爾塔的後腦勺重重撞上鐵皮門板,整個人被按在地上。
緊接著幾記拳頭落在她肋骨和腹部,但每一拳都精準地避開了裸露在外的皮膚和臉。
瑪爾塔蜷縮在地上大聲嘔吐起來,娜塔莎扯著她的頭髮。
她居高臨下地彎下腰,用指甲撥開女孩被眼淚和唾液糊在臉上的亂發。
她的聲音甚至稱得上溫柔。
「聽著,親愛的。如果你想死,或者想生不如死,就儘管表現得想要逃跑。」
「但只要你踏出這扇門,外面等著你的就不是警察局,也不是什麼好心的路人。」
「范德梅爾先生專門養的那幾條獵犬,它們確實吃得很飽,但從來不介意來點餐後甜點。」
瑪爾塔的哭聲被噎在了喉嚨里,她開始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現在,換上你的裙子。你們也一樣。」她加重了語氣,「在這裡活下去的秘訣只有一個——聽話。」
阿米娜沉默地接過那套亮片短裙,利落地套在身上。
艾拉也照做了,短裙的拉鏈卡在中間的位置,她反手夠了好幾次都沒能拉上。
娜塔莎走過來,不耐煩地替她拉上拉鏈,順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瑪爾塔還縮在地上發抖,娜塔莎踢了踢她的小腿。
「起來,我沒工夫等你哭完。這條街上每天都有比你慘一百倍的姑娘,她們也沒工夫哭。」她頓了頓,「如果你想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就收起你廉價且無用的眼淚。」
瑪爾塔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掙扎著站了起來。
艾拉的視線落在更衣室角落那台老舊的電視機上,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正在播報一則國際新聞。
畫面是一片焦黑的廢墟,畫外音則用德語播報著某監獄建築群因為電路老化,突發大火。
這場火已經造成了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囚犯。
監獄方正在接受問責,鏡頭掃過的每個人都帶著疲憊暴躁的神色。
而艾拉盯著那行字幕多看了兩秒。
是巴爾薩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