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量的酒精令諾亞感到頭痛欲裂,不停變換顏色的燈光下,他看不清台上女人的影子。
他幾乎以為那是幻覺。
是艾拉?不,不是。
她不會化這樣可笑的、諂媚的妝容,她也不會熱情大膽地在舞台上跳舞。
她不會忍受台下那些人骯髒的目光,他知道她是一個多麼、多麼驕傲的女孩。
「……滾出去。」
「什麼?」
范德梅爾沒聽清,於是更謙卑地彎下腰,離諾亞更近了些。
「我說,滾出去!」
諾亞再也忍受不了,他掏出手槍對著吊燈開了幾槍。巨響在紙醉金迷的舞廳炸開,吊燈碎片砸在地上,舞廳瞬間一片黑暗。
人群尖叫著,推搡著,慌亂地朝大門口逃走,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范德梅爾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柯林斯先生?」
黑暗中,借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光線,他看到諾亞.柯林斯泛紅的眼眶和暴虐的目光。
從腳底迅速蔓延的寒意令他想要立刻逃走,但恐懼卻重新將他釘在了原地。
他順著柯林斯的目光,對上了舞台正中間不知所措的艾拉。
那個朗格送來的,說是上等好貨的越南女孩。
可真是好貨啊!
范德梅爾在心裡咬牙切齒地說。
人群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往門口涌,尖叫聲和玻璃碎片踩碎的聲音混在一起,但緊接著,又是幾聲槍響,更多的玻璃碎了。
范德梅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不敢對突然發怒的柯林斯家族繼承人表達不滿,而是大聲催促著手下的保鏢趕緊穩住局面,找到那些膽敢趁機在他手底下犯事的不知死活的東西。
等他緩過神,身邊的諾亞.柯林斯卻不見了。
艾拉被人流推著走了好幾步,她很快反應過來,這場混亂很有可能是安東造成的。
她彎腰脫下那雙硌腳的高跟鞋拎在手裡,順著舞台邊緣,避開那些散落的玻璃渣悄悄躲進走廊。
走廊里同樣擠滿了驚慌失措的客人和工作人員,娜塔莎在某個角落用荷蘭語大聲咒罵著什麼,聲音被尖叫聲淹沒了大半。
艾拉貼著牆壁往反方向移動,她在心裡默算著距離,卻突然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
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古龍水混合著酒精味道一起湧進鼻腔,她被拽進了一個比周圍溫度略高的懷抱里。
黑暗中她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辨認出一個大致輪廓。
男人很高,站姿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應急燈慘白的光只能照亮他下頜線的一小段弧度,她試圖推開對方,但那人的力道大得驚人。
「抱歉,先生。我不小心——」
「道歉就不必了。」那個聲音說,「你是這裡的舞娘?」
艾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范德梅爾的手下,不,不對。
這個聲音……她在什麼地方聽過,非常模糊的記憶,但始終想不起來。
「這跟你沒關係。這裡很亂,先生,我建議您也儘快離開——」
「我問你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錯覺,面前的男人似乎很生氣。
但她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艾拉聞著他身上酒精的味道,想著可能是個醉鬼,醉鬼當然不會講道理。
黑暗中,艾拉默默翻了個白眼兒,而諾亞幾乎要被氣笑了。
艾拉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顫抖:「是的,先生。」
對面沉默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滾燙的、鋒利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剖開。
但對方攥著她手腕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為什麼?」諾亞平靜地問。
什麼為什麼?
艾拉開始頭腦風暴,她努力回憶以前看過的狗血言情小說,試圖給自己編造一個合理的、或者說狗血的淪落風塵的理由。
「我欠了很多錢。他們說在這裡工作能還清,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對面又沉默了。
在艾拉失去耐心前,她聽見他問:
「欠了多少錢?」
「很多,多到我還不起。請您放開我,我真的要走了——」
「所以你就在這種地方跳舞?」他打斷了她,好像她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冒犯了他,「你穿成這樣,站在那些男人面前,讓他們像挑選牲口一樣看你的臉,你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艾拉開始確信面前這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認識她,說不定還對她抱有一些特殊的情愫。
他的質問和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讓她無法把對方歸結為路人。
「這是我的事。」她說,語氣冷下來,收起了剛才裝出來的怯懦,「我不認識你,你也不了解我,你沒有任何資格對我指指點點……放開我!」
鐵門在她身後被什麼人撞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范德梅爾氣急敗壞的喊叫。
她感受到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忽然鬆弛下來。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換了位置——從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指間,以一種近不容拒絕的姿勢扣住了她的手。
艾拉愣住了,回過神時她已經被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道拽著朝樓梯方向走了過去。
她試圖把手抽回來,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你幹什麼!娜塔莎……」
她的嘴被捂住了。
艾拉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進他手背的皮膚里,他卻連呼吸都沒亂一下,只是把她往樓梯拐角的陰影里又拖了幾步。
直到肩膀撞上牆壁,艾拉被抵在牆角與他的身體之間,後背緊緊貼著冷冰冰的牆面。
艾拉用力掙扎了一下,膝蓋頂向他的小腹,卻被他輕而易舉地側身避開。
他的大腿壓住艾拉的膝蓋,把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呼吸聲粗重而克制,像一頭在暴怒邊緣徘徊的野獸正在用最後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要撕碎眼前的獵物。
他會咬斷她的脖子嗎?
艾拉不確定。
她停止了掙扎,換來男人沙啞著誇了一句:
「乖女孩。」
諾亞低頭看著艾拉的臉,東方人的深色瞳孔在這種光線下幾乎派不上用場,所以只能徒勞地看向虛空。而諾亞淺色的瞳孔卻能輕易看清艾拉臉上的表情……
以及此刻她狼狽的模樣。
他低下頭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