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門在艾拉身後咔噠一聲鎖上了。
諾亞沒有看她,徑直穿過房間走進了浴室。
艾拉站在原地,她把整個房間迅速掃了一遍。
這是坐落在阿姆斯特丹老城區運河沿岸的一家私人酒店,她正位於頂層。
艾拉走到門邊試了一下門把手,意料之中的,門被鎖死了。
她走向窗戶,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樓下是一條運河,水面被兩岸的路燈映成一片碎金,一艘遊船正從橋洞下面鑽出來,船頭的遊客舉著手機在拍夜景,笑聲混雜著歡快的音樂聲穿透了夜色,被雙層玻璃隔成了不真切的嗡鳴。
浴室的水聲停了。
艾拉放下窗簾轉過身。
諾亞走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團溫熱的蒸汽,他穿著一件黑色絲綢睡袍,腰帶在腰間隨意打了一個結,領口敞著。
他沒擦乾的頭髮正在往下滴水,有幾縷垂在額前,被水浸透之後變成了接近墨黑的深色。
他沒有去拿掛在椅背上的毛巾,而是直接在那張深灰色絲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床頭燈照不到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深沉,像是某種獵食動物的眼睛,沒有攻擊性,但也沒有任何可以讀取的情緒。
艾拉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她把手背到身後,再一次無聲地轉動門把手。
諾亞就那些靜靜地看著她做這件事,他沒有阻止,而是突然笑了。
「如果你今晚離開我的房間——」
諾亞沒有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迫使艾拉的後背貼上了門板。
他的左手撐在她耳邊的門框上,睡袍袖口因為他抬手的動作滑落下去,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的血痕。
艾拉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又飛快地抬起來。
「是你抓的。」
「你先動的手——不,你先動的嘴。」
艾拉的後腦勺緊貼著門板,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房間正中央的大床上,又飛速移開。
「我這只能算正當防衛。」
諾亞不滿地眯起眼睛。
「……對不起。」
她改口改得如此流暢,諾亞忍不住笑了。
「辛克萊,你還是這麼警覺。」他說,「這麼……識時務。」
「是嗎,哈哈。」
「我又幫了你一次。」諾亞把撐在門框上的手收回來,「所以,你打算怎麼還?」
艾拉迅速掃了一遍房間。
窗戶鎖著,雙層玻璃外面是阿姆斯特丹凌晨三點的運河,跳下去不死也得瘸。門外站著范德梅爾的人,而她身上穿的是一條堪堪遮住半截大腿的裙子。
她調整了一下站姿,把裙擺又往下扯了扯。
「柯林斯先生,您幫了我好幾次,我心裡真的很感激。」她的語氣真誠得像在念感謝信,「等我安全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您。」
「報答。」諾亞重複了一遍,「確定不是在給我畫大餅?」
艾拉眨了眨眼。
諾亞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轉身走回沙發椅前坐下。
「那麼來談談吧。」
「談什麼?」
「談你怎麼報答我。」他好心提醒道,「我是個生意人,辛克萊。你總不能給我開一張空頭支票就想把我打發了。」
艾拉把後背從門板上挪開,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站定,她清了清嗓子:
「柯林斯先生,我們在有限的幾次見面中,您確實幫助了我很多。雖然您曾經把我扔在了一條危險的街道上,害我差點被一群癮君子圍住,後來又在黑石森林裡——嗯,我還是十分感激您的。」
諾亞擰眉。
「你在怪我?」
「當然不是,您別誤會。」
「你在怪我。」這次是陳述句。
謝天謝地,他的理解能力終於超越了一台烤麵包機。
「柯林斯先生,」她放柔了聲音,「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幫我不是因為你需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那我圖什麼?」諾亞反問,「積德?」
「也許你本身就是一個願意幫助別人的人。」
「我當然不是。」
「你怎麼知道?你試過很多次嗎?你幫過很多人嗎?如果你都沒試過,你怎麼能確定?」
「我——」
「也許你比你想像的要善良一點,」艾拉說,語氣裡帶著讓人很難直接拒絕的誠懇,「只是從來沒有人給過你機會去發現。」
諾亞靠進沙發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辛克萊。」他說。
「嗯?」
「我看上去很像一個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