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梅爾坐在他那張真皮轉椅上,保險柜敞著口,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但裡面的歐元一分沒少,連他準備用來賄賂港口官員的手錶都紋絲未動地躺在絨布盒子裡。
闖進他辦公室的人,唯獨拿走了他放在保險柜的U盤,偏偏那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室中央那兩個女人身上。
弗里達站在辦公桌前,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已經腫了起來,紅得發亮,此刻正用一種虔誠的姿態垂手站著,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娜塔莎則躺在地毯上,露出來的小臂有好幾個菸頭燙出來的圓疤,她咬著牙沒喊疼,甚至在范德梅爾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還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范德梅爾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往水晶菸灰缸里彈了彈灰,然後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問:
「柯林斯那邊有什麼動靜?」
弗里達小心翼翼地開口,因為臉頰腫脹,她的發音有些含混:
「那個年輕人把玲帶回房間之後就沒出來過。我讓人守在走廊拐角聽了半小時,裡面……動靜不小。」
她說到「動靜不小」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范德梅爾不需要她斟酌,他當然知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能有什麼動靜,他在這個行業里泡了半輩子,什麼花樣沒見過。
但他認識諾亞·柯林斯的時間雖然不長,卻足夠他判斷出那個年輕人不是那種會被一個舞女迷得神魂顛倒的類型。
至少不會為了一個舞女當眾開槍打碎吊燈。
「朗格那邊呢?」
「德布爾說,玲確實是朗格送來的。越南偷渡客,沒有護照,也沒有身份記錄。據說是在海防港被蛇頭裝進漁船底艙運到鹿特丹的,輾轉了好幾手才到朗格手裡。」
「據說。」
弗里達閉上了嘴。
范德梅爾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運河對岸的酒吧門口還聚集著幾個沒散盡的客人,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警車閃爍著藍燈從街口駛過。
今晚的槍聲足夠把周圍半個區的警察都吵醒,但到現在也沒有一輛警車停在他門口,安靜得不正常。
范德梅爾重新坐回椅子上,肥胖的身軀將真皮座椅壓得發出一聲呻吟。
「那個被割喉的米歇爾,他今晚負責的區域是哪個?」
弗里達飛快地回答:
「後巷到二樓走廊,但他中途跑去前面的吧檯喝了半小時的酒。」
「那他該死。」范德梅爾說,「除了玲,朗格還送來了一個小伙子?」
「是的,說是叫科爾頓,想跟著德布爾見見世面。德布爾把他安排在樓下看著後門。」
范德梅爾眯起眼睛。
一個新招的小伙子,一個新送來的越南女孩,一個闖進他辦公室翻東西卻沒拿任何值錢物品的神秘人,還有一個突然發瘋的醫藥巨頭繼承人。
他們之間會有聯繫嗎?
不知不覺間他問出了口,弗里達沒敢回答,而是繼續低著頭。
但范德梅爾不著急,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太久,見過了太多自以為聰明的老鼠試圖從他籠子裡偷食。
他們的下場要麼是變成了他獵犬的晚餐,要麼是掛在了阿姆斯特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作為一種無聲的警告。
今晚的損失並不大,死了一個不中用的打手,丟了一份他至今還沒搞清具體是什麼的數據,但這不是最讓他惱火的地方。
真正讓他惱火的是,有人在他的地盤上,當著他的人的面,把他當傻子耍。
范德梅爾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娜塔莎面前。她仰起臉看他,嘴唇還在努力維持那個討好的弧度,但眼神里的恐懼已經滲了出來。
他沒有看她太久,只是彎下腰,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問:
「娜塔莎,你覺得新來的幾個姑娘,有誰比較可疑嗎?」
娜塔莎仔細想了想,隨後搖頭。
「她們、她們剛開始都有些抗拒,但很快就老實了,不像是膽大包天的。」
范德梅爾不置可否,轉頭問弗里達,弗里達猶豫了會兒。
「那個叫阿米娜的女孩有點可疑。」
范德梅爾抬手制止了她,用腳尖挑起娜塔莎的下巴。
「新人都是由你調教的,你覺得呢?」
娜塔莎討好地用臉貼著范德梅爾的皮鞋:
「大人,那個女孩很上道,像是幹過這行,很放得開。」
弗里達輕蔑地瞥了娜塔莎一眼:
「她手上有層很厚的繭子,那種位置要麼是常年握槍,要麼是常年握方向盤——無論哪種都不該是一個從東歐偷渡過來的妓女應該碰的。」
「哦?你懷疑她?」
弗里達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立刻低下頭:「我也是今晚搜身的時候才發現……」
「才發現?」
弗里達和娜塔莎同時閉了嘴,她們都聽出了范德梅爾語氣里的不善。
「今晚我損失了這麼多,總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這是阿姆斯特丹的規矩,你們說對吧?」
沒有人回答。
「弗里達,你跟我了多久?」
「十一年,范德梅爾先生。」
「十一年。你是個聰明又忠誠的女人,我一直知道。但你今晚的表現讓我有點失望,一個新人值不值得懷疑,你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才得出結論,而這個結論還是在出了事之後才告訴我的。」
弗里達的嘴唇動了動,她知道這時候辯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范德梅爾沒有繼續為難她,他轉過身,走到娜塔莎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毯上的女人。她仰著臉看他,嘴唇努力維持著那個討好的弧度。
「至於你,娜塔莎。你負責調教新人,這是你的職責,也是你在我這裡活下去的價值。如果新人出了問題,你猜我會先找誰?」
娜塔莎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范德梅爾先生,我會查清楚的,給我一點時間——」
「我當然會給你時間。」范德梅爾打斷她,「但時間從來不是免費的,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什麼嗎?」
娜塔莎搖了搖頭。
「我最不喜歡被人當傻子糊弄。」他彎下腰,用指尖勾起娜塔莎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你剛才說玲在你眼皮底下待了好幾天,安分守己,沒任何問題——但她今晚一上台就吸引了柯林斯家那個年輕人的注意,還讓他為了她開槍打碎了我的吊燈。」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把玲的真實來歷老老實實告訴我,要麼你繼續替她瞞著,等我自己查出來。到時候我會把你們一起送去紅房子,讓你們做個伴。」
娜塔莎驚恐地抱住他的小腿:「不不!先生,我絕對沒有背叛您!」
「范德梅爾先生,我真的不知道她有什麼問題。朗格把人送來的時候只說是個越南偷渡客,德布爾驗過貨,我也檢查過她的行李袋,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包廉價的化妝品。她要麼真的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偷渡客,要麼就是偽裝得滴水不漏——不管是哪種,我都看不出破綻……」
范德梅爾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就簡單了。」他說,「既然都很可疑……弗里達,你去把阿米娜帶到我書房來,我要親自跟她聊聊。」
弗里達點了點頭,迅速轉身離開辦公室。
鐵門在她身後合攏,娜塔莎努力克制著恐懼,直到范德梅爾轉向她:
「去吧,去把玲從柯林斯先生的房間裡叫出來。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不管你用什麼藉口,讓她出現在我面前。」
娜塔莎站起來時膝蓋發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穩住重心,她應了一聲,快步走出辦公室。
范德梅爾將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燃起一小團溫熱。
他擱下空杯子,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阿姆斯特丹已經平靜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手段。
久到連朗格那種在地下診所里數錢的地鼠都敢往他的場子裡塞人。
塞一個能讓諾亞·柯林斯拔槍的越南姑娘,卻連聲招呼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