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手裡的剪刀是從化妝檯上順來的。
她一隻手握著剪刀抵在娜塔莎腰間,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從遠處看就像兩個關係親密的姑娘在角落裡說悄悄話。
「你什麼時候……」娜塔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聽著,玲——不,不管你叫什麼,我可以當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可以幫你掩護……」
「我知道你可以。」艾拉溫柔地說,「但問題是,我怎麼相信你?」
娜塔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給不出答案。
在這條街上,一個妓女的承諾比運河裡的水還要廉價。
「我有一個提議,」艾拉說,「告訴我紅房子在哪裡?作為交換,我還可以幫你拿回你的護照。」
娜塔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護照。
她的護照在范德梅爾的保險柜里鎖著,金鴿子所有姑娘們的護照都在那裡。
沒有護照,她們就是一群法律意義上不存在的人,死了扔進運河都不會有人追問。
「……你能拿得到?」
「他不是已經丟了重要的東西了嗎。」
艾拉麵不改色地撒謊說是自己偷走的U盤。
娜塔莎愕然過後,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玲如果去當演員,出道第一年就能拿下國際獎。
安東已經把屍體拖進了消防通道的陰影里,娜塔莎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她說,「在金鴿子的地下二層,從演出廳的暗門進去,是生物鎖。」
「生物鎖?」
「虹膜。」娜塔莎笑了,「現在只能進不能出,只有范德梅爾跟弗里達有權限。」
「你呢?」
「我?」娜塔莎平靜地說,「我已經被放棄了。」
——————
艾拉坐在化妝檯前,對著鏡子給自己補妝。
弗里達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那個越南女孩翹著腿坐在化妝凳上,她身上那條黑色絲絨短裙的肩帶斷了一根,正松松垮垮地掛在手臂上,露出半邊肩膀和一小截鎖骨。
她的頭髮也亂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慌亂或害怕,反而帶著理直氣壯的驕縱和傲慢。
「弗里達女士!」艾拉從鏡子裡看到她,立刻轉過身來,「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那兩個打手,他們、他們——」
她說到這裡適時地哽住了,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著,像一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小白花。
弗里達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表演。
「他們對我動手動腳!」艾拉終於把那口氣喘勻了,「其中一個,那個滿臉麻子的混蛋,他把我往樓梯間拖的時候手直接往我裙子裡面伸,我咬了他一口才跑掉的!你看,你看這裡!」
她撩起裙擺露出膝蓋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淤青,證據確鑿,語氣蠻橫:
「我一定要告訴柯林斯先生!」
弗里達的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她在心裡飛速盤算著,麻臉確實是她派去抓人的那兩個打手中的一個,那個人手腳不乾淨她不是不知道,但平時他頂多也就是在搜身的時候多摸兩把,不至於鬧到明面上來。
可偏偏是今晚。
偏偏是這個被柯林斯看上的女孩。
「另一個呢?」弗里達耐下性子問。
艾拉眨了眨那雙無辜的眼睛:
「另一個?我不知道啊,我跑掉的時候他追了幾步,然後柯林斯先生的人就出現了……」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得意洋洋地說。
「我想,他大概率是死了吧,」
弗里達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已經檢查過走廊盡頭那具屍體,喉嚨上一條乾淨利落的切口,那樣乾脆利落的手法的確不像個小女孩能做到的。
如果真的是柯林斯的人幹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不能去質問柯林斯,甚至不能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
「弗里達女士,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也覺得他們太過分了?」
弗里達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年輕漂亮的臉。
那雙深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純潔又無辜,仿佛剛才那個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金主為她殺了人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范德梅爾先生想見你。」弗里達說,「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談談,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確認你沒有受到驚嚇。」
「驚嚇?我當然受到了驚嚇!我被兩個粗魯的男人拖出房間,他們還對我動手動腳,我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送到那個什麼紅色房間去了——弗里達,金鴿子的紅房子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那個叫貝莉的女孩一聽到這個地方就跟見了鬼一樣?」
「那不是你該知道的事。」她簡短地說,「范德梅爾先生在書房等你,你最好現在就去。」
「我不去。」艾拉乾脆利落地拒絕了,然後重新轉回身對著鏡子,拿起那支口紅繼續補妝,「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去見范德梅爾先生?裙子破了,頭髮亂了,臉上的妝也花了,你是想讓我這副狼狽樣去給柯林斯先生丟人嗎?」
弗里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看著艾拉慢條斯理地從化妝檯上抽出一張紙巾,仔細擦掉剛才畫歪的口紅邊角。
「……你需要多長時間?」弗里達咬著牙問。
弗里達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更衣室。
鐵皮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她耐心地等待著。
等柯林斯對玲膩了之後,她有無數種辦法讓玲跪在地上把今天欠的債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那個愚蠢的女孩,竟然相信男人在床上的情話,相信自己會是例外。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怎麼可能淪落到這種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