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艾拉慢吞吞地推開門,跟著弗里達留下的那個打手上了樓。
范德梅爾的辦公室在頂層,打手替她推開門後退到一側,用眼神示意她進去。
艾拉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辦公室比她想像中要大,靠牆的玻璃陳列櫃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瓶,牆上果然掛著朗格提到過的那些中國仕女圖和日本浮世繪,畫面里的女人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溫順地垂著眼睛。
范德梅爾坐在那張真皮轉椅上,看到艾拉後,那張肥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玲,請坐。」他抬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溫和得像個在自家客廳招待晚輩的長輩,「別緊張,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艾拉在他對面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
她特意在進門之前用指關節揉了揉眼眶,讓眼睛看起來紅紅的,配上她換上的那條黑色絲絨短裙和散落的黑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被嚇壞了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小動物。
范德梅爾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泛紅的眼尾停留了幾秒,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憐憫,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不忍心看到年輕女孩誤入歧途的好心人。
「可憐的孩子。」他把雪茄擱在水晶菸灰缸邊緣,聲音壓低了一些,「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艾拉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在這條街上待了快三十年,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姑娘。」范德梅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年輕,漂亮,以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以為那個男人會帶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心問下去。
「柯林斯家那個小少爺,他對你說了什麼?是不是承諾過會帶你走?」
艾拉的肩膀縮了一下,沒有回答。
范德梅爾對這個反應很滿意,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我不是要責怪你,玲。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被騙。」他說,「你不了解那些人的世界。對他們來說,金鴿子只是一個遊樂場,他們來這裡尋開心,玩夠了就走,根本不會記得昨晚陪他們的姑娘長什麼樣子。」
他停下來,給了艾拉足夠的時間消化這句話,艾拉的睫毛顫了顫,眼眶更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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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是來指責你的。」范德梅爾又放緩了語氣,「我聽說了一些事,那天晚上柯林斯先生似乎很生氣,他朝你開槍了嗎?」
他指的是酒店碎掉的玻璃,顯然,第二天他的手下就向他匯報了柯林斯大發脾氣,並開槍打碎了酒店玻璃窗的事。
范德梅爾理所當然地認為柯林斯是在朝面前的女孩撒氣。
艾拉點了點頭,似乎還在為那晚的事後怕。
「是、是的。」
「為什麼?如果柯林斯先生真的這麼寵愛你的話?」
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我剛到阿姆斯特丹的時候,我……我沒有錢,也沒有身份,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在街上亂走,撞到了一個人,他戴著好漂亮的一塊表,我就……」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那是錯的,但我真的太需要錢了,後來他抓住了我,但他沒有報警,反而請我吃了頓飯,還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范德梅爾聽完這個版本的故事,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戳破什麼,而是用一種更溫柔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那他一定對你說過——你是個特別的女孩,對嗎?」
艾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還說過你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女孩,說他會照顧好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對不對?」
艾拉猶豫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玲,你還記得舞廳里那盞被打碎的吊燈嗎?」
「記得……」她怯生生地說。
「是那位溫柔的柯林斯先生乾的。」范德梅爾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因為他毫無緣由的壞脾氣,這才給金鴿子惹出一大堆亂子,你現在還覺得他溫柔嗎?」
艾拉低下頭不說話。
「我不是要嚇唬你,玲。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你面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貨色。他在你面前表現得溫柔體貼,背地裡呢?」
艾拉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她垂下頭,雙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裙擺,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可是……他對我很好……」
「當然,他會對你好。」范德梅爾發出一聲輕笑,「在目的達成之前,每個男人都會對女人好的,男人的真心從來只在床上,但……在那之後呢?」
女孩的偽裝終於出現了裂痕,露出最下面的慌亂和無措。
范德梅爾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彎下腰,用一隻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玲,你知道我在金鴿子待了這麼多年,最看不慣的是什麼嗎?」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就是看著你們這些好姑娘被那些頑劣的公子哥兒騙得團團轉。你們不清楚他們是什麼人,但我清楚。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我可以庇護你。不要因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而丟掉自己的性命……」
他的手指從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後頸,帶著一種看似安撫實則試探的力道,捏了捏她頸後的軟肉,像是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貓。
「但是,玲,柯林斯不是好惹的。你知道他打碎那扇窗戶的時候,子彈實際上是奔著誰去的嗎?」
艾拉抬起頭,那雙盛滿了淚水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恐懼。
她不得不承認,范德梅爾是個非常優秀的攻心者,他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拋出哪句話才能讓對方徹底瓦解。
如果她真的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偷渡客,此刻大概已經崩潰了。
但她不是。
艾拉垂下眼睛,任由眼淚從眼眶滑落,她伸出手,抓住了范德梅爾西裝外套的衣角。
「范德梅爾先生……」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我太蠢了……」
范德梅爾的手掌從她的後頸移到她的發頂,輕輕地撫摸著。
「這不怪你,孩子。這不是你的錯。」
艾拉把臉埋進他的西裝外套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樣可憐極了,范德梅爾順勢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從椅子上帶起來,摟進懷裡。
「我會保護你的。金鴿子的每個姑娘都是我的孩子,誰敢欺負你們,我會讓他們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艾拉的哭聲在他懷裡漸漸小了下去,范德梅爾見她慢慢平靜下來後,又坐回了椅子上。
艾拉溫順地跪坐在他腳邊,虔誠又帶著一絲崇拜,晃眼看去,仿佛和牆上的仕女圖沒什麼兩樣。
范德梅爾油然而生出一種滿足感,與此同時,他冷漠地評估著她的價值。
玲,這名愚蠢的、容易被煽動的蠢女孩,偏偏有一張誰看了都喜歡的漂亮臉蛋。
他可以調教她,利用她,把她打造成絕世尤物,為他打開通往上流社會的通道。
那麼現在……
「玲,告訴我,金鴿子出事那晚,柯林斯先生有沒有對你提起過什麼?」
他並沒有放下對諾亞.柯林斯的戒心,但也不指望艾拉真的有什麼發現。
他今晚叫艾拉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但艾拉猶豫了會兒,用極小聲的聲音說了些什麼,范德梅爾忍住不耐,讓她大點聲。
她緊張地看了看門外,似乎在擔心柯林斯的保鏢偷聽到。
范德梅爾失笑。
「過來吧,孩子。靠近一點。」
女孩揉了揉膝蓋,慢慢站起來靠近他,范德梅爾還沒來得及反應,喉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下一秒,鮮血噴涌而出。
范德梅爾甚至沒看清她是如何做到的,等他反應過來,喉嚨里只能發出了含混的、混雜著血沫的咕嚕聲。
面前的女孩抬起了臉,那張剛才還梨花帶雨的臉此刻已經沒有了一絲淚痕。
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一隻手捏著鋒利的手術刀片。
范德梅爾的瞳孔急劇放大,他試圖後退,但艾拉攥住他衣領的手指死死地固定住了他的身體,她借著體重將他往後一推,范德梅爾的後腰撞上了辦公桌邊緣,整個人失去平衡,仰面倒在紅色地毯上。
他雙手捂住喉嚨,試圖堵住那個正在往外涌血的傷口,又拼命掙扎著想要往門口跑去。
一切只是徒勞,暗紅色的血液沿著他的指縫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滴落到他昂貴的西裝外套上。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只有氣泡從傷口邊緣擠出來的嘶嘶聲。
艾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擺上濺到的血跡,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抽出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殘餘的血。
最後,她把沾血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精彩的演講,范德梅爾先生。」
她坐上了那張旋轉椅,翹起鞋尖。
「你說得對,男人的真心從來只在床上——但很可惜,你連床都沒能把我騙上去。」
過了大概十幾秒,范德梅爾的掙扎開始減弱,最後在艾拉的腳下憤恨地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