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娜沒有等到艾拉回來。
她蜷縮在更衣室那塊鬆動的木板後面,後背貼著冰冷的水泥牆。
她側耳聽了很久,確認走廊里沒有腳步聲後,才緩緩推開木板,從夾縫裡擠了出來。
她根本不可能信任玲,更不可能把U盤交給她。
承諾這種東西她見過太多次了,每個許諾過她的人最後都變成了另一副需要她付錢的嘴臉。
阿米娜脫下沾血的亮片短裙,從儲物櫃底層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套上,又從鞋櫃裡摸出一雙平底帆布鞋。
她的動作很快,做完這一切後她拉開後門的縫隙朝外看了一眼。
兩個打手正站在樓梯口抽菸,其中一個舉著對講機在說什麼。
她得另找出口。
正當她轉身要往消防通道方向走時,走廊盡頭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打手走了進來,嘴裡叼著根牙籤,看到穿著運動外套的阿米娜,他的腳步頓住了。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眯起眼睛。
他把牙籤從嘴裡拔出來。
「你不在自己房間裡待著,想去哪兒?」
阿米娜沒有回答,她低頭加快腳步,試圖繞開他。
打手往前跨了一步,攔住她的去路:
「我在問你話呢。」
阿米娜抬起頭,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嘴唇彎起一個討好的弧度,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
「肚子疼,想去廁所。」
「廁所在那邊。」打手朝另一個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走反了。」
「我第一次來,不太認得路……」她縮了縮肩膀,裝出畏怯的樣子。
打手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老闆說了,今晚所有人都不准亂跑。你跟我去見弗里達——」
阿米娜正打算動手,這時另一個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發生了什麼?」
「有個不聽話的妞兒。」
男人走過來,銳利的眼神落在阿米娜身上。
「蠢貨。」他說,「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話音剛落,阿米娜的膝蓋已經頂進了面前男人的襠部,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圓,他彎下腰的瞬間阿米娜已經從他腰間抽出了那把手槍,握著槍管用槍柄砸向他的太陽穴。
但另一個人的反應速度比她想像的要快,男人惡狠狠地把她摜到牆上,阿米娜歪頭吐出一口血沫,手槍也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男人一邊用荷蘭語大聲咒罵著,一邊用力擊打著她的腹部。
阿米娜拼命忍住嘔吐的欲望,咬緊牙關縮在牆角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到弗里達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就說,」弗里達的語氣出奇地平靜,「你果真是最有問題的那個。」
「你叫什麼來著?阿米娜?還是伊莎貝爾?你這種女孩我見得多了,換個名字換個身份,以為自己就能從過去里逃出來,但你騙不了我。」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說了一個名字。
「尤利婭。」
阿米娜渾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樣,大腦嗡地變成一片空白。
弗里達很滿意地看到了這個反應。
她挑起一邊描得精緻的眉毛,聲音裡帶著一絲殘忍的愉悅:
「啊,看來我沒記錯。尤利婭·彼得羅夫娜·伊萬諾娃,對嗎?你的妹妹長得可跟你不太像——你更像你父親,而她像母親,金棕色的捲髮,灰綠色的眼睛……上等貨色。」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阿米娜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身體在發抖,憤怒在胸腔里膨脹、衝撞,幾乎快把她從內部撕裂開來。
「你把她帶去了哪裡?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弗里達輕輕笑了笑。
「你花了多長時間找到這裡的?」她好奇地問,「從你退伍到現在,應該花了不少功夫吧。先是混進東歐的紅燈區,然後搭上朗格的線,最後把自己賣進金鴿子。我不得不說,你的手段比我想像中要聰明得多。」
「我問你,你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阿米娜終於吼了出來,那聲音里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絕望像決堤的水一樣衝破了她的喉嚨。
她想要殺了她,如果拼盡全力,她的確有辦法殺死她。
但理智告訴阿米娜,就算殺了弗里達也沒用。
她需要知道尤利婭被送去了哪裡,需要問出那個地址,需要問出那些人的名字。
她需要那個U盤。
弗里達很享受面前女孩的痛苦。
「你以為這裡范德梅爾說了算?」弗里達輕笑了一聲,「這座金鴿子確實是他名下的產業,但你以為他一個小小的荷蘭蛇頭,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動你的妹妹?」
「你的祖父母曾經保衛過列寧格勒,血統、家世、年齡,甚至血型都很合適……這種貨色不是我們這種小人物能消受得起的。」
「我只是個中介,負責把合適的商品送到合適的買家手裡。」
她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發抖的女孩。
「我只是個小角色,阿米娜。負責的是最底層的環節,物色合適的人選,摸清她們的背景,然後把信息報上去。至於上面的人怎麼操作,那是他們的事。」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尤利婭被選中的那天,是我親自去學校里接的她。」
阿米娜的瞳孔猛地收縮,只有眼淚在無聲地往下淌。
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介於咆哮和哭泣之間的聲音,然後整個人朝弗里達撲了過去。
她不在乎武器了,她只想用指甲、用牙齒、用一切還能用的部位撕碎面前這個女人。
但弗里達只是側身讓了一步,阿米娜的身體擦著她的肩膀撲了個空,重重撞上走廊牆壁,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阿米娜的身體因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抽搐著,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無聲地重複著同一個名字。
尤利婭。
弗里達蹲下來,伸手撥開阿米娜臉上被血黏住的碎發。
「你還真是固執,跟你妹妹一個樣……她也是,被帶走的時候咬了一個人的耳朵,差點把整塊軟骨都咬下來。」
弗里達抬了抬下巴,兩個打手從陰影里走出來,一左一右架起了阿米娜的胳膊。
「把她拖回更衣室鎖起來。」弗里達說,「叫娜塔莎來看管她。告訴她——如果人再跑了,她就替她去紅房子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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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達的心情很糟糕。
阿米娜一直躲在更衣室,那麼那個叫玲的越南女孩呢?
她一直在更衣室里,她真的一無所知嗎?
不對。
弗里達停住腳步,聯想到貝莉曾指認的、科爾頓對玲超乎尋常的關心……
弗里達的後脊樑竄過一陣寒意。
無論哪種可能,她都需要立刻跟范德梅爾匯報。
弗里達轉身走上樓梯,來到范德梅爾的辦公室前,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一種本能的警覺讓弗里達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映入眼帘的是范德梅爾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身下的地毯已經被染成了深紅色,而那不祥的色彩還在往邊緣蔓延。
黑髮女孩正坐在范德梅爾那張真皮轉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她。
她穿著那條黑色絲絨短裙,裙擺邊緣沾著幾點深色的斑點,和地毯上那些液體的顏色一模一樣。
「晚上好,弗里達女士。」她說,「你來得正好,我剛處理完一點小麻煩。」
弗里達僵在門口。
緊接著,一個冰涼的圓形物體抵住了她的後頸。
「別動。」
男人平靜地命令道。
弗里達慢慢地、非常緩慢地舉起雙手。
「別殺我。」她說,「我可以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