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閉上眼睛,她甚至不知道克洛伊懷孕了。
她們最後一次通話是什麼時候?克洛伊在電話那頭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調,抱怨盧克又幹了什麼蠢事,說凱薩琳的獎學金申請通過了,說里奧那個書呆子終於把自己的社交帳號頭像換成了一張自拍,雖然像是被人拿槍指著腦袋拍的。
「艾拉!你絕對不敢相信盧克那個白痴幹了什麼!他把我的車鑰匙弄丟了,我們被困在了加油站,等他回來我非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那時候的她在電話里笑得那麼大聲,仿佛被困在加油站是什麼天大的趣事,艾拉甚至能想像到她說這些話時眉毛挑起的弧度。
可從那之後就是無休止的逃亡,她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艾拉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默克伍德高中的那個早晨。
天空灰濛濛下著綿密的雨。
她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一張被洇濕的轉學證明。
她已經在這座小鎮裡熬過了艱難的十一個月,搬了三次家,經歷了一場她至今不想回憶的綁架未遂和至少五起兇殺案。
她甚至開始對警笛聲產生條件反射,每次聽到都會下意識地在心裡給事件評級。
比如持續的警笛意味著出人命了,短促的幾聲大概是交通肇事,如果警笛在凌晨響起來,那最好第二天不要打開本地新聞。
天知道默克伍德的治安怎麼會爛到這種地步。
艾拉深吸口氣,所幸還有卡西安。
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白晃晃的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中,雪花連綿不絕地落下來,把她凍得渾身發紫。
他的眼睛是極淺的藍色,在路燈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冷光。他問她需不需要幫助,艾拉警惕地拒絕了。
一個陌生青年在深夜的雪地里停下車來搭訕獨行的女孩,她在穿越前看過的犯罪紀錄片裡起碼見過二十次這種開場白。
但卡西安沒有生氣。
他看了她一會兒,那雙藍眼睛帶著一種她當時讀不懂的東西,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你快被凍壞了,小姐,」他說,「你可以不告訴我你的名字,也可以不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但至少讓我送你去一個能取暖的地方。」
艾拉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接過那件大衣,如果她沒有坐上那輛車——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她當時的身體已經冷得失去了理智判斷的能力,於是她點了點頭,裹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衣,坐進了那輛黑色的車。
後來她才知道他叫卡西安·博蒙特,博蒙特家族是默克伍德的地頭蛇,他的名字在小鎮上幾乎是某種通行證。
他替她安排了轉學手續,安排了一間離學校不遠的小公寓,甚至替她找了一份在圖書館的兼職。
艾拉曾一度以為自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終於遇到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雨水順著她的傘沿匯成一道細流。
她抬起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教學樓,覺得它和自己從前在電影裡看過的美國高中長得一模一樣,磚紅色的外牆,門口旗杆上掛著被風雨吹得獵獵作響的星條旗,幾棵修剪得不太走心的灌木歪歪扭扭地擠在入口兩側。
她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那扇門。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夾雜著幾道不加掩飾的審視目光,艾拉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掃了一圈兒,然後她的視線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一個金色長髮的女孩正歪著頭看她,眉毛挑著,嘴角帶著一股懶洋洋的、介於好奇和輕蔑之間的笑意。
她的校服裙被改短了好幾厘米,露出兩條又長又直的大白腿,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我完全不在乎你怎麼想』的氣場。
她身邊坐著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正在跟鄰座的人比劃著名,時不時發出響亮的大笑,根本沒注意到教室里多了一個人。
而在她們前排,另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正埋頭寫著什麼,連頭都沒抬。
「你先坐那兒吧。」老師指了指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
艾拉走過去坐下,她的位置恰好和那個挑釁的女孩隔了一條過道。
她剛放下書包,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嗤笑。
「他們是在搞慈善嗎?什麼人都往這裡塞。」
「什麼?克洛伊?」
克洛伊翻了個白眼。
「跟你沒關係,盧克。」
艾拉假裝沒聽見,一個大大的mean girl的刻板標籤貼在克洛伊身上,怎麼都撕不下來。
這一整天的課她都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聲響起,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插過來,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艾拉踉蹌了一步,手裡的書散了一地。
「抱歉啊。」那個聲音里沒有半分歉意,甚至帶著點愉悅。金色長髮的女孩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沒看見你。」
艾拉蹲下身撿書,那個女孩也沒走,就站在原地看她。
一直到艾拉站起來,她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新來的,你最好記住這個地方誰說了算。」
艾拉點了點頭,她不在乎,這種程度的敵意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懷舊的體驗,事實上這位刻薄的金髮女孩連排擠人的小手段都幼稚得好笑。
她繞過女孩走出教室,注意到那個扎低馬尾的女生正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這一幕。
她手裡抱著一本打開到一半的書,察覺到艾拉的目光後,她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睛,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就是凱薩琳,用後來克洛伊的話說——
「那個書呆子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書里,對全世界的事都漠不關心。你就算在她面前摔個狗啃泥她大概也只會推一推眼鏡,然後跨過去。」
真的嗎?
艾拉正被凱薩琳摟在懷裡,聽到這話她也不生氣,而是溫柔地笑了笑。
「不,」她說,「這完全是誹謗。克洛伊眼裡根本沒有一個好人。」
克洛伊尖叫著撲上去,兩個人扭打起來,盧克在一旁煽風點火,艾拉樂不可支地和里奧當起了救火隊員。
打鬧過後,少年們氣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
「艾拉,我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默克伍德迎來了難得的晴天,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克洛伊閃閃發光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倒映著天空的顏色,微風拂過克洛伊的發梢,草葉在她身側輕輕搖晃。
艾拉看著克洛伊亮晶晶的瞳孔,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輕盈地膨脹,像是一隻羽毛初豐的鳥,正要振翅飛向那片廣袤的藍天。
「我不知道。」艾拉說,「但我們的未來一定、一定會很美好。」
克洛伊笑了起來,盧克在另一邊嘟囔著『女生就是愛說這些肉麻的話』,凱薩琳則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笑聲混在一起,飄散在午後溫暖的風裡。
那時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命運偏愛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