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伍德。
森林邊緣的空地上篝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星噼啪爆裂，順著上升的熱氣流飄進深藍色的夜空里。
啤酒罐碰撞的聲響混著吉他走調的弦音，幾個男生圍在火堆旁比誰喝得更快，女孩們則嘰嘰喳喳地聊著天，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艾拉坐在離人群稍遠的一截倒木上，入學快三周了，她仍然不習慣這種場合。
準確地說，她從來就沒習慣過任何社交場合。
她坐在這裡，被至少十幾道目光輪番掃視，在她臉上停留，滑過她的黑髮和肩頸線條，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移開。
艾拉感覺自己像是被擺上貨架的商品。
好在沒有人過來搭話。
火堆另一邊，剃著寸頭的男孩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你去啊，她一個人坐那兒快半小時了，多可憐。」
被捅的金髮男生回頭看了一眼，又迅速轉回來：
「你他媽怎麼不去？」
「我跟她又不同班，找不到話題。」寸頭男生理直氣壯，「你不是英語課跟她分到一組了嗎？就說是小組作業。」
「那也得有小組作業才行——」
「隨便編一個，她又不知道。」
金髮男生猶豫了幾秒，又朝艾拉的方向瞥了一眼。
篝火的光跳躍著映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安安靜靜的，看上去乖巧又可憐。
「行了別看了，再看她也不是你的。」男生嗤笑一聲，「喜歡就去大膽搭訕。」
「她是博蒙特的女朋友。」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另一個男孩猛地扭過頭，「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沒在一起嗎？」
其餘人：……
「所以呢？反正博蒙特今天又不在。我聽說他很少參加這種活動，再說了，就算他再怎麼嚴防死守，總不能不讓辛克萊換男友吧？那叫非法拘禁。」
周圍的幾個人發出低低的笑聲。
金髮男生被笑得有點掛不住，灌了最後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扔進火堆，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剩下的人停止了談話，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維持不住。
「……他認真的？」
「哈，還不是你們慫恿的。」
「萬一他真的成功了怎麼辦？」
「shit！」
迪倫穿過半個場地時覺得自己起碼被二十雙眼睛盯著。
他耳根通紅，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還差點被樹根絆了一下。
艾拉抬起頭，她的眼睛映著火光，漂亮得有些過分。
「呃……嗨。」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你是辛克萊吧？我是迪倫，迪倫.休斯，英語課坐你後排那個——」
「你好。」她說，聲音帶著禮貌的距離感。
迪倫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在心裡排練過很多種開場白，但對上她眼睛的那一刻，所有計劃都化為了泡影。
「我是說，你想過去一起坐嗎？我們那邊有吃的，還有……」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群損友正齊刷刷地盯著這邊，寸頭男生還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還有音響。」
天啊，你蠢透了。
艾拉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謝謝你，但不用了。」
「是太吵了嗎？其實我也不太喜歡。」他頓了頓，「如果你……」
氣氛尷尬得簡直令艾拉坐立不安，一陣尖銳的口哨聲從火堆那邊傳來，有人起鬨般喊了一聲：
「迪倫！回來吧兄弟！」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剩下的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只是乾巴巴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回人群，迎接他的是一陣鬨笑和拍肩膀的動靜。
音樂聲換了一首，鼓點更重了，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把一整瓶威士忌扔進了火堆，火焰騰地躥高了好幾米，伴隨著尖叫聲和鬨笑聲。
艾拉假裝沒聽到那些夾雜在笑聲里的竊竊私語，她拍了拍裙擺上沾到的碎樹皮，轉身朝遠離篝火的方向走去。
她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到活動結束，然後悄悄溜回宿舍。
人聲越來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秋蟲此起彼伏的鳴叫。月光穿過稀疏的樹冠在泥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松脂和枯葉混合的氣味。
「操——」
艾拉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什麼東西。
她往後退了一步，這才看清草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蜷縮在樹根和落葉之間，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兜帽半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對不起！我沒看到你——」她趕緊蹲下來，「你還好嗎？」
少年抽著冷氣坐起來，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戴眼鏡的、斯文俊秀的臉。
他揉了揉被踩到的手背。
「我躺在這兒快一個小時了都沒人發現我……你可真准。」
艾拉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抱歉，我以為這裡沒人。」
「顯然不是。」他把眼鏡扶正，借著透過樹冠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她，「等等，你是那個轉學生，辛克萊？」
艾拉也認出了他，里奧·詹森，她們班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男生，一個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人。
和她一樣。
「……你的手沒事吧？」艾拉又問了一遍。
里奧活動了一下被踩到的手指：「應該沒斷。」
他坐起來，拍了拍頭髮上的落葉，「你不用這麼緊張，是我自己選的位置不好。」
「你在這裡睡覺？」
「這裡安靜。」他說，「篝火晚會太吵了，吵得人頭疼。」
艾拉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里奧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他重新躺回草地上，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但並不讓人感到尷尬，好像兩個人都不覺得有必要用語言去填補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里奧突然開口：
「你知道嗎，這座森林的歷史比默克伍德鎮要長得多。」
艾拉好奇地偏過頭。
「這裡以前是原住民的聖地，他們在這裡舉行儀式，祭祀他們的神靈。然後歐洲人來了，帶著聖經和火藥，他們屠殺了整個部落，把屍體就地掩埋，在上面建起了默克伍德鎮。」
風穿過樹冠，頭頂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
艾拉下意識地抱緊了膝蓋：「……你在開玩笑吧？」
里奧邪惡一笑。
「不，我在介紹默克伍德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