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薩琳看了眼克洛伊,好心開口。
「公平起見,講故事的人就由你來指定吧。」
「也好。」
盧克往女友身邊湊了湊,期待地問:「你該不會要點我吧?」
克洛伊無視了他,目光越過火堆,慢悠悠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你,就你了,你來講。」
艾拉愣了一下:「……我嗎?」
「對,你。」
克洛伊的語氣斬釘截鐵。
她有自己的小算盤,面前黑頭髮的轉學生平日裡安安靜靜,說話溫聲細語,看上去嬌弱又可憐。
剛剛在樹林裡自己打著手電筒突然出現的時候,她明顯被嚇了一大跳。
簡直同刻板印象中的膽小亞裔一個樣子。
克洛伊覺得自己穩了。
艾拉的目光在克洛伊臉上停了兩秒。
「呃……我講得不太好哦。」
「沒關係,隨便講一個就行。」
艾拉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克洛伊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艾拉已經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那好吧。既然你堅持——」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克洛伊的肩頭,投向那片被月光和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暗森林。
篝火燒得很旺,火舌舔舐著乾燥的松木,發出細碎的爆裂聲,那些聲音在夜晚聽來有種奇異的催眠感。
艾拉收回視線。
「這個故事是從我一個在醫學院讀書的朋友那兒聽來的。」
「她說她們學校附屬醫院的太平間,曾丟失過一具屍體。」
「警察調了監控,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半夜溜進了太平間。」
她停了一下。
「監控畫面里,太平間在午夜十二點之後空無一人,警察拖進度條拖得快要睡著了。終於幾小時後,監控畫面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具屍體自己坐起來了。」
克洛伊假裝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其餘人,發現他們都在認真聽故事,連喝酒的動作都停下了。
「它走路的樣子不太穩,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扶著牆,慢騰騰地往門口挪。」
「走到保安室門口,它停住了。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才從保安室里出來。」
「第二天早上,警方在保安室里找到了保安被吃掉一半的屍體。他們追蹤監控,發現那具屍體在天亮之前走出了醫院,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消失在了老城區的巷子裡。」
「然後呢?」有人忍不住追問。
「很快,電視上滾動播放著緊急新聞,主持人表情嚴肅地反覆強調這具屍體非常危險,讓市民們一定要關好門窗,不要在天黑之後出門。」
有幾個女生被嚇得摟成一團,克洛伊漂亮的臉蛋已經沒了血色。
艾拉沖她笑了笑。
「一天晚上,有個叫安娜的護士剛下夜班。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累得連鞋都沒力氣脫,但還是在玄關站著刷完了那條新聞。」
「安娜把家裡所有的窗戶都檢查了一遍,確定鎖好了每一道鎖,才放心地躺到床上。心裡想著這下應該安全了,真希望他們快點找到那具屍體。」
「但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並沒有睡著。」
「她翻了個身,掏出手機想刷會兒短視頻打發時間,這時候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艾拉的聲音在這時放輕了。
「發件人是一串亂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別側睡,看著我。」
克洛伊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瞬間引爆了整個篝火圈。
三四個女孩也同時尖叫起來,有人把臉埋進同伴的肩膀里不敢抬頭,有人連滾帶爬地往後挪了好幾米遠,差點一腳踢進火堆里——被旁邊的男生一把拽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滾作一團。
克洛伊瑟瑟發抖地擠到盧克懷裡,卻發現男友抖得比她還厲害。
她愣了一下,無語地用力擰了把男友胳膊。
「操,」一個男生聲音發顫地開口,敬畏地說,「這他媽比所有鬼故事都嚇人。」
「我今晚絕對不敢一個人睡了。」他旁邊的女生拼命點頭,「我現在連側躺都不敢了。」
「所以那個護士後來怎麼樣了?」里奧的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好奇地問。
所有人都轉過頭瞪他。
里奧推了推眼鏡:「我比較在意故事的完整性。」
「你他媽是魔鬼嗎?」有人脫口而出。
火光照在艾拉臉上,她看上去乖巧得要命。
里奧由衷發出一聲讚嘆:
「太精彩了艾拉。但這是真的嗎?」
「不太是。」艾拉誠實地回答,「後半段是我自己編的。」
克洛伊雙眼放空:「……後半段?」
「哦,丟失屍體的後半段。」
里奧:「所以那具屍體到底去哪裡了?」
艾拉想了想:「其實是因為人根本沒有死,自己跑去醫院啦。」
克洛伊深深地鬆了口氣。
盧克低頭看了一眼女友死死掐著自己胳膊的手指,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說剩下的冒險由他來搞定。
「那得有挑戰性才行,盧克。」他的好兄弟們顯然不想輕易放過他,「這樣吧,你去湖對面那個木屋走一趟,把什麼東西帶回來當證據。」
「什麼東西?」
「隨便,你看著拿,只要不是你自己怕得半路跑回來就行。」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盧克笑罵了幾句,好兄弟們遞給他一支電量不足的手電筒。
盧克用力拍了拍筒身,那束光閃了兩下才勉強維持住。
「來吧。」他說。
手電筒的光在密不透風的枝葉間晃動了幾下,很快就只剩下遠處隱約可見的、越來越暗的黃色斑點。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盧克漸漸放慢了腳步。
周圍的樹越密,兩側的灌木叢幾乎要合攏過來,把小道徹底吞沒。
盧克停下來辨別了一下方向,舉起手電筒朝前方照了照,光線掃過之處,他看見一棵被藤蔓纏滿的巨大雲杉橫在小路前方,枝椏低垂,擋住了大半條路。
他罵了一聲,彎腰鑽進那棵雲杉垂下來的枝條下面。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他的額頭上。
「該死,下雨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樹冠的縫隙,月亮正掛在天上,不像是下雨。
他又抹了一把額頭,低頭看了看手指。
手電筒的光照在他的指尖上,那裡是一片暗紅色的液體,在昏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接近於黑的深紅。
盧克的酒醒了大半,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借著微弱冰冷的月光,他依稀看到那棵高聳入雲的雲杉的枝椏之間仿佛掛著一個什麼東西。
是鹿。
鹿鋒利的犄角垂下來,失去光澤的眼睛半睜半閉,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
盧克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樹的樹幹。
整座森林只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