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
刑警大隊,拘留區走廊。
周海東站在走廊盡頭,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六間拘留室的門緊閉著,像六隻沉默的眼睛。
小王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周隊,六個律師的律師都到了。有本地的,有外地的。都在大廳等著。」
周海東沒說話。
「還有,」小王猶豫了一下,「他們統一口徑,要求見律師之前不接受任何詢問。」
周海東點著了煙,深吸一口。
「那就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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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三十分。第一間詢問室。
劉志遠坐在椅子上,旁邊是他的律師,一個從北京趕來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表情嚴肅。
周海東坐在對面,把一份銀行流水單推過去。
「劉律師,你和馬國棟之間的轉帳,一共十一筆,總計三百二十萬。這些錢是做什麼的?」
劉志遠看了一眼律師。
律師點了點頭。
「正常的業務往來。」劉志遠的聲音很平靜。
「馬國棟幫我整理案卷材料,提供法律意見。這些都是合理的律師費用。」
「整理案卷需要三百二十萬?」
「我的案子標的額大,工作量也大。這個價格是市場價。」
周海東盯著他。
「馬國棟幫你整理的案卷,包括你經手的五個非法集資案。這些案子裡,審計報告被篡改過,關鍵證據莫名丟失,關鍵證人突然翻供。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劉志遠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是律師,我只負責在法律框架內為當事人辯護。證據的收集和保管是偵查機關的事,和我無關。」
「審計報告呢?是你委託馬國棟去找人做的。」
「我委託的是合法的審計。至於報告有沒有被篡改,我沒有能力鑑別。那是審計機構的專業問題。」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盯著劉志遠的眼睛。
「劉律師,你經手的五個案子,每一個都有證據鏈斷裂的問題。血樣被調包,審計報告被篡改,關鍵證人要麼失蹤要麼改口供。」
「這些東西不會自己消失。馬國棟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事。你們背後,還有誰?」
劉志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周隊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和馬國棟只是正常的業務合作關係。他幫我做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拿到手的材料是合法的。」
「合法的?」周海東冷笑了一聲。「一個非法集資11.7億的案子,最後因為『證據不足』無罪釋放。你管這叫合法?」
劉志遠的律師開口了。
「周隊長,法院的判決已經生效。如果您對判決有異議,可以通過法律程序申訴。但我的當事人只是履行了律師的職責,他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
周海東沒有看律師。他一直盯著劉志遠。
「劉律師,馬國棟的電腦在我們手裡。裡面有很多東西。你猜,我們查到了什麼?」
劉志遠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看著周海東,沒有閃躲。
「周隊長,如果你查到了什麼,可以直接拿出來。不用在這裡詐我。」
周海東盯著他看了幾秒。
劉志遠的眼神很穩,穩得像個老江湖。
「今天就到這裡。」周海東站起來。
「但我告訴你一件事,馬國棟死了。你們這條線,遲早會斷。你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沒事了?等我們查到證據的時候,就不算你主動交代了。」
劉志遠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跟著律師走出詢問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周海東看見了那一幕。很輕,很快,但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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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十分。第三間詢問室。
吳建國被帶了進來。他的眼圈發紅,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受驚的動物。
但他的律師在身邊,他的表情在慢慢恢復平靜。
周海東沒說話。他把一份卷宗推過去。
「吳律師,這個案子。富二代酒駕撞死母女。血檢報告被篡改,血樣被調包。這些事,是誰幹的?」
吳建國看了一眼律師。律師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我是律師,我只負責辯護策略。」
「辯護策略?」周海東的聲音很冷。
「你的辯護策略就是等別人把證據清理乾淨,然後站在法庭上說『證據不足』?」
吳建國沒有說話。
「吳律師,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經手的那些案子,證據是怎麼消失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海東盯著他。「你的當事人告訴你他沒酒駕,你就信了?血檢報告是正常的,你就信了?你是律師,你不是三歲小孩。」
吳建國的手在桌子下面絞在一起,指節發白。但他沒有改口。
「周隊長,我是律師。我的工作是審查證據的合法性,不是調查證據的真實性。如果證據是偽造的,那是偽造證據的人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周海東冷笑了一聲。「好一個不是你的問題。那你知道偽造證據的人是誰嗎?」
「不知道。」
「馬國棟知道嗎?」
吳建國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周海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吳律師,我告訴你一件事。馬國棟的電腦里,有很多東西。你和他之間的每一筆錢,每一個案子,每一次通話,都有記錄。你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沒事了?你錯了。」
吳建國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律師拍了拍他的手。
「周隊長,如果沒有新的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周海東盯著吳建國的眼睛。
「你們這些人,分工很明確。有人負責打官司,有人負責清理證據。馬國棟是打官司的,你也是打官司的。那清理證據的人,是誰?」
吳建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周海東的聲音很冷。
「你的五個交通肇事案,每一個都有證據被清理的痕跡。血檢報告被改,監控錄像『恰好』壞了,目擊證人『恰好』出差了。」
「這些東西不會自己消失。有人在幫你們做這些事,而且做得很專業。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吳建國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絞得更緊了。
「吳律師,你聽我說。你現在不說,等我們查到證據,就不需要你說了。到時候,你就不只是『不知道』的問題了。」
吳建國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絲動搖,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周隊長,如果你有證據,請拿出來。如果沒有,我的當事人有權保持沉默。」
吳建國的律師站了起來。
周海東看著吳建國。吳建國不敢看他。
「帶他回去。」周海東對門口的警察說。
吳建國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穩住身體,跟著律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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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4人的審訊如出一轍!
六點十分。周海東的辦公室。
六份詢問筆錄攤在桌上。小王站在旁邊,臉色凝重。
「周隊,六個人的回答基本一致。承認和馬國棟有業務往來,承認收過錢。但問及證據怎麼消失的,全都說『不知道』。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
「他們是律師。他們知道怎麼說話。每一句話都是想過的,每一個『不知道』都是設計好的。」
「那他們到底知不知道?」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知道。但他們不會承認。因為他們知道,只要不承認,法律就拿他們沒辦法。」
「那我們怎麼辦?」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
「放人。」他最終說。
小王愣住了。「放人?」
「我們沒有證據。他們的銀行流水是合法的,通話記錄是乾淨的,案卷材料是完整的。他們什麼都沒承認,我們什麼都證明不了。扣著他們,除了讓他們多請幾個律師,沒有別的用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是放人之前,再問他們一次。」
晚上八點。周海東的辦公室。
小王敲門進來。
「周隊,那六個人都走了。」
周海東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六份筆錄。他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周隊,您覺得,他們背後真的有人嗎?」
周海東沒有回答。他拿起筆錄,翻到吳建國的那一頁。
「不知道。」這三個字,出現了七次。
他把筆錄放下,點了一根煙。
「有。」他說。
「一定有。馬國棟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事。五個非法集資案,六個黑社會案,九個交通肇事案,七個強姦案,這些案子的證據不會自己消失。有人在幫他們做這些事,而且做得很專業。」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但這些人是誰,怎麼聯繫,怎麼分工,他們也不知道。或者他們知道,但永遠不會說。」
「那我們怎麼查?」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
「查馬國棟。查他近五年的所有社會關係。查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不在律師圈子裡的人,醫生,會計,等等。這些人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他們一定和馬國棟有聯繫。」
「是。」
小王走出辦公室。
周海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六份筆錄。
他想起劉志遠走到門口時的那一頓。想起吳建國腿軟的那一下。想起那七個「我不知道」。
他知道,這些人心裡有鬼。但他拿他們沒辦法。
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他們是律師,他們只負責打官司。證據怎麼消失的,不是他們的事。
周海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馬國棟,」他低聲說,「你到底連接著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雙眼睛。
周海東知道,那些眼睛後面,還有更深的東西。
但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馬國棟死了,但那條鏈條,還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