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陸鳴坐在家裡,沒有開燈。
窗外的城市已經亮了,萬家燈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他坐在黑暗中,看著那些光,一動不動。
手機震了。加密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沒說話。
「判官,是我。」沈心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審訊結果出來了。」
「說。」
「六個人,全部放了。」
陸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什麼結果?」
「什麼都不承認。承認和馬國棟有業務往來,承認收過錢。但問及證據怎麼消失的,全都說『不知道』。周海東審了一下午,一個字都沒多問出來。」
沈心語停了一下。
「劉志遠最穩。周海東拿馬國棟的電腦詐他,說查到了東西,他眼睛都沒眨一下。走的時候頓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間。」
「吳建國呢?」
「差點崩了。手一直在抖,腿軟了一下。但他律師在旁邊,最後什麼都沒說。七個『我不知道』,從頭到尾。」
陸鳴沉默了幾秒。「周海東怎麼說?」
「他放了人,但不甘心。他問每個人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背後還有誰』。沒人回答。」
「他懷疑了。」
「是。他覺得馬國棟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事,覺得背後還有人。但他不知道是誰。」
陸鳴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沈心語繼續說。「吳建國說了一句話『每次案子遇到麻煩,馬國棟會說『我來處理』。然後過一段時間,麻煩就沒了。』他不知道馬國棟怎麼做到的,從來沒問過。」
「他當然不會問。」陸鳴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收錢,打官司,然後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馬國棟的上線是周雲生。這一點,周海東查到了嗎?」
「查到了。快遞寄件人就是周雲生,雖然是假扮的。周海東叫周雲生去問過話,但沒有證據,放了。」
「周雲生知道多少?」
陸鳴沉默了幾秒。「他知道惡律聯盟的全部。但他不會說。他是先生的人。」
「先生。」沈心語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陸鳴的聲音很冷。「這個人在暗處,操控一切。馬國棟是他的棋子,周雲生也是。惡律聯盟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那證據消失的事呢?馬國棟說的『我來處理』,是找誰處理?」
陸鳴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遠方的燈火。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但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劉志遠的案子——五個非法集資案,涉案11.7億,十二條人命。審計報告被篡改,原始財務數據消失。馬國棟做不了這些事,他不是會計。」
「陳永強的案子——六個黑社會案,三個人重傷致殘。傷情鑑定被改,監控錄像丟失。馬國棟改不了傷情鑑定,他不是醫生。」
「吳建國的案子——九個交通肇事案,酒駕撞死母女。血樣被調包,血檢報告被篡改。馬國棟調不了血樣,他不是警察。」
「孫志明的案子——七個強姦案,受害者都是未成年人。受害者改口供,精神鑑定被修改。馬國棟改不了精神鑑定,他不是鑑定專家。」
「趙國強和李建國的案子——詐騙和職務侵占,涉案金額幾十億。合同被偽造,帳目被做平。馬國棟做不了假帳,他不是會計師。」
陸鳴的聲音越來越冷。
「馬國棟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個律師。他只會打官司,只會鑽法律的空子。那些讓證據消失的事,不是他做的。」
沈心語沉默了幾秒。「你是說,他背後有一個團隊?」
「不是普通的團隊。」陸鳴說。「審計報告被改,需要會計。傷情鑑定被改,需要醫生。血樣被調包,需要能接觸到物證的人。監控錄像丟失,需要技術。這些事,不是一個人能做的。」
他頓了頓。
「一個團隊。各司其職。會計做假帳,醫生改報告,黑客刪監控,警察毀物證。甚至可能還有檢察院、法院的人,在程序上配合。他們不露面,不留名,只通過馬國棟接單。馬國棟是他們的接口。」
沈心語的聲音變了。
「你懷疑這是個組織?」
「是。一個專門幫人清除證據的組織。比惡律聯盟更專業,更隱蔽,更難查。惡律聯盟至少還在明處,他們是律師,有名字,有律所,有案子。」
「但這個組織,在暗處。他們不沾官司,不出庭,不見當事人。他們只做一件事,讓證據消失。我給他們取了個名字,叫清道夫!」
「清道夫。」沈心語低聲說。
陸鳴沒有接話。
「那先生知道他們嗎?」沈心語問。
「知道。先生是惡律聯盟的創始人。他認識馬國棟,認識周雲生,認識所有人。」
「他不可能不知道清道夫的存在。甚至清道夫可能就是他的合作方。」
「那我們怎麼辦?」
陸鳴沉默了幾秒。「查周雲生。馬國棟已經死了,周雲生是唯一還活著的接口。他連接著先生,也連接著清道夫。」
「周海東也在查他。」
「讓他查。周雲生是狐狸,周海東抓不到他。但周雲生知道自己在被盯著,他會緊張。緊張的時候,就會出錯。」
「好。我讓幽靈盯著周雲生。」
「小心。清道夫比馬國棟危險得多。他們是專業人員,知道怎麼反偵查,怎麼清除痕跡。幽靈不能暴露。」
「明白。」
電話掛了。
陸鳴站在窗前,手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城市。
萬家燈火,一片安寧。但他知道,在這片燈火之下,藏著兩條鏈條。
一條是惡律聯盟,那些幫惡人脫罪的律師。
他們站在法庭上,穿著西裝,說著法律條文,把罪犯變成受害者。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們不在乎。
另一條是清道夫,那些讓證據消失的人。
他們藏在暗處,沒有名字,沒有面孔,沒有痕跡。
他們比惡律聯盟更可怕。因為惡律聯盟至少還在法律框架內行事,他們鑽法律的漏洞,但不會親手毀滅證據。
清道夫不一樣。
他們凌駕於法律之上。
他們就是法律失效的原因。
會計、醫生、黑客、警察、鑑定專家、甚至可能是法官和檢察官。
他們穿著體面的衣服,拿著體面的薪水,做著最骯髒的事。
陸鳴轉身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
劉志遠、陳永強、吳建國、孫志明、趙國強、李建國。
六個名字。六個人。
六個幫惡人脫罪的律師。
他們只是棋子!
他們不知道清道夫是誰。他們不需要知道。
他們只需要把案子交給馬國棟,然後等馬國棟說「處理好了」。
他們不關心證據是怎麼消失的,就像食客不關心廚房裡是怎麼做菜的。
但陸鳴關心。因為他想到了他父母被殺,可能也有他們的影子。
他把名單放下,拿起手機,給幽靈發了一條消息。
「盯緊周雲生。他一定會聯繫清道夫。馬國棟死了,他需要找人處理善後。他聯繫誰,誰就是清道夫。」
「查馬國棟的通訊記錄。座機、傳真、郵件、甚至手寫的信件。他不可能憑空找到那些人。他一定有聯繫方式。找到那個聯繫方式,就有可能能找到清道夫。」
幽靈回了一條消息。「馬國棟的通訊記錄周海東已經查過了。手機、座機、郵件,全是乾淨的。」
陸鳴打字。
「那就是還有我們沒查到的方式。馬國棟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把聯繫方式放在明處。」
幽靈沒有再回復。陸鳴知道,他已經在查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一張圖。惡律聯盟在明處,清道夫在暗處。
馬國棟是連接兩條線的節點。馬國棟死了,節點斷了。但兩條線都還在。
陸鳴睜開眼睛,看著遠方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揚。
「清道夫,」他低聲說,「你們藏得再深,我也要把你們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