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街燈。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他沒有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
手機在茶几上,屏幕暗著。
幽靈和沈心語的消息都停了。
這個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但他腦子裡不安靜。
沈心語剛才的話還在轉。
「審計報告被篡改」
「傷情鑑定被改」
「血樣被調包」
「監控錄像丟失」。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裡。
他轉身走回客廳,腳步很輕。
他沒有開燈,但黑暗中他走得很穩,這間屋子他住了十幾年,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身體。
牆上掛著父母的照片。
黑白照片。他十五歲那年拍的。
那是他們死前三個月拍的。
三個月後,兩個年輕人闖進這間屋子。
捅了他爸七刀,掐暈他媽。
他媽在醫院死的。
兩條人命,判了七年。
理由:證據鏈不完整,指紋模糊,兇器被處理過,沒有直接目擊證人。
七年。兩條人命,七年。
陸鳴站在照片前面,看著父母的臉。他爸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他媽是個小學老師,教了二十年書,學生都說她好。
他想起那天晚上。
他放學回家,看見樓下的警車,看見樓梯上的血跡,看見他爸被抬出來,身上蓋著白布,白布上有血,很多血。
他想起醫院。他媽的病床,心電監護儀的聲音,他媽的手,冰涼,瘦得像雞爪。
他想起法庭。
那兩個年輕人坐在被告席上,面無表情。
他們的律師站在前面,說著「證據不足」「程序違法」「疑罪從無」。
那個律師,是周雲生。
陸鳴閉上眼睛。
那年他十五歲。他不理解什麼叫「證據鏈不完整」。
他只知道自己爸媽死了,殺人的人只判了七年。
後來他學了法律。
他知道了什麼叫「指紋模糊」,現場提取的指紋不完整,無法作為定案依據。
他知道了什麼叫「兇器被處理過」,刀被擦過,沒有指紋,沒有DNA。
他知道了什麼叫「沒有直接目擊證人」,沒有人看見他們殺人。
但這些事,現在想來,不是那兩個年輕人能做到的。
他們只是混混,沒那個腦子,沒那個技術。
他們背後有人。
有人教他們怎麼擦掉指紋,怎麼處理兇器,怎麼選沒有監控的路線。
有人幫他們聯繫律師,有人幫他們做辯護策略,有人幫他們把證據鏈打斷。
那個人,是周雲生。
陸鳴睜開眼睛。
他想起馬國棟幫他們的案子。
五個非法集資案,11.7億,十二條人命。審計報告被篡改,原始數據消失。
陳永強的案子。六個黑社會案,三個人重傷致殘。傷情鑑定被改,監控錄像丟失。
吳建國的案子。酒駕撞死母女。血樣被調包,血檢報告被篡改。
這些事,不是馬國棟做的。是別人做的。
是專業的會計,專業的醫生,專業的黑客,專業的警察。
他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讓證據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父母的案子,也是一樣。
指紋為什麼模糊?
兇器為什麼被處理過?
監控為什麼沒有拍到?
這些事,不是那兩個混混能做的。有人幫他們做了。
有人幫他們清除了證據,有人幫他們找了律師,有人幫他們在法庭上打「證據不足」的牌。
那個律師是周雲生。
那些清除證據的人,是清道夫。
陸鳴轉身,走回茶几前。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他翻到沈心語的消息,「清道夫」。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父母的案子發生在17年前。
也就是說,17年前,清道夫就已經存在了。
17年前,惡律聯盟就已經存在了。周雲生那時候就是他們的律師。
先生那時候就是他們的頭目。
他們不是現在才開始作惡。
他們一直在作惡。
只是沒有人發現,沒有人能抓他們。
17年的滲透,他們滲透了多少人?究竟發展到何種地步?
陸鳴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找到幽靈的號碼,給幽靈打了個電話。
「判官。」幽靈的聲音很低,「這麼晚了,什麼事?」
「幫我查一件事。」陸鳴說,「十七年前,我父母的案子。」
幽靈沉默了一秒。「你父母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兇手不是已經……」
「死了。」陸鳴接上他的話。「張永強。但他只是刀。」
「握刀的人,是周雲生。」陸鳴的聲音很平。「鑄刀的人,是先生。磨刀的人,是清道夫。」
「清道夫?」幽靈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那些讓證據消失的人。會計改帳目,醫生改鑑定,黑客刪監控,警察毀物證。」
陸鳴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父母的案子,指紋模糊,兇器被處理過,沒有目擊證人。這些痕跡消失的方式,和馬國棟那些案子一模一樣。」
幽靈沒有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很快。
「你懷疑清道夫那時候就在?」幽靈問。
「不是懷疑。是肯定。」陸鳴的聲音很冷。
「十七年前,他們就在。我父母的案子,是他們的『作品』之一。」
幽靈沉默了幾秒。
「五年前,你爸的案子,也是一樣。」陸鳴說。
電話那頭,鍵盤聲停了。
「證據不足。監控壞了,指紋不全,兇器上沒有DNA。」陸鳴的聲音很平。
「和我爸媽的案子,一模一樣的手法。」
幽靈沒有說話。
那段往事,他不願回憶,但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那場官司,我替你爸打贏了。」陸鳴繼續說。「但我當時就在想,那些證據,不是意外消失的。是有人故意清理的。手法很專業,不留痕跡。」
「所以你讓我去學黑客技術。」幽靈說。
「是。你爸的案子,有惡律聯盟的影子。周雲生雖然沒直接參與,但那個案子的辯護律師用的策略,和他教出來的人一模一樣。」
陸鳴頓了頓。「我當時也只知道惡律聯盟,不知道清道夫。」
幽靈呼吸聲沉了一下。
「那一年我十九歲。」他終於開口。
「我爸被人誣陷,差點坐牢。你說『證據不足』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做手腳。你打贏了官司,然後問我,想不想學怎麼對付那些人。」
「你說了是。」
「你教我法律,教我反偵查,教我怎麼追蹤人,怎麼從細節里挖出線索。」幽靈的聲音很低。
「黑客技術,是你花錢讓我去學的。」
「我教不了那個。」陸鳴說。「但你需要那把刀。」
「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我沒算過。」
「不用算。」陸鳴說。「你是我的搭檔,不是我的員工。」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陸鳴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街燈。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清道夫的?」幽靈問。
「剛剛,我剛從羅剎那邊得到了那6個人的口供。」陸鳴說。
「審計報告被改,傷情鑑定被改,血樣被調包,監控錄像丟失。馬國棟做不了這些事。他不是會計,不是醫生,不是黑客,不是警察。他背後一定有人。」
「所以你讓我查的,不只是惡律聯盟。」
「是。惡律聯盟在明處,清道夫在暗處。馬國棟是接口。他接案子,然後把清理證據的需求發給那個隱藏的團隊。」陸鳴說道。
「但是這五年我什麼都沒查到。他們藏的太深了。」幽靈的聲音有些緊。
「如果十七年前他們就在,那他們至少存在了十七年。十七年的滲透,他們到底發展到了何種恐怖地步?」
陸鳴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回父母的照片前。照片裡,他爸笑著,他媽也笑著。十七年了。
「查當年我父母的物證鑑定報告,查監控記錄,查證人證言。」他說。
「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有人做了手腳。找到做手腳的人,就能找到清道夫的痕跡。」
幽靈沉默了一下。「判官,有件事我想問你。」
「問。」
「你當初幫我打官司,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陸鳴沉默了幾秒。
「你爸被誣陷的案子,和我父母的案子,用的是同樣的手法。」他說。
「我查了五年,沒有查到那些人的痕跡。然後你的案子出現了,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證據不足』。我知道,這不是巧合。」
「你在釣魚。」幽靈說。
「我在找線索。」陸鳴糾正道。
「你爸的案子,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和馬國棟、周雲生無關、但手法完全相同的案子。」
陸鳴語氣加重道:「這說明清道夫不只服務於惡律聯盟。」
「所以你幫我打贏官司,讓我跟著你。」
「是。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聰明、有天賦、而且不會被收買的人。」陸鳴頓了頓。「你符合所有條件。」
「你不只是幫我。」幽靈沉默一會最終說。「你在幫你自己。」
「都一樣。」陸鳴的聲音很平。「我們的敵人,是同一批人。」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窗外,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查」陸鳴說。「把所有東西都挖出來。」
「明白。」
電話掛了。
陸鳴站在照片前,一動不動。
「爸,媽,」他低聲說,「張永強已經死了。但握刀的人還在,鑄刀的人還在,磨刀的人還在。」
照片裡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笑著。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坐在他面前,眼睛裡全是憤怒和不甘。
他說「證據不足」,那個年輕人問「為什麼」。
他說「有人在做手腳」,那個年輕人說「我要學」。
他教了他五年。法律、反偵查、追蹤術,他能教的,都教了。
黑客技術他教不了,就花錢讓幽靈去學。
現在,那個年輕人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而幽靈的父親,五年前差點被清道夫毀掉人生。
只是那時候,幽靈還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陸鳴轉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邊那一抹白色越來越亮,像刀鋒一樣,割開黑夜。
「清道夫,」他低聲說,「十七年前你們擦掉了我爸的血。五年前你們差點毀掉幽靈爸的人生。現在,輪到我們了。」
沒有人回答。只有晨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黎明前的寒意。
陸鳴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鋒上的光。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一條長長的簡訊發了過來,是幽靈。
「陸哥,其實我還是喜歡叫你陸哥,喜歡你最開始法庭上正義樂觀,激情洋溢的樣子。那時候你眼中有光的。
自從王海波案之後,你就變了!變得越來越陰鬱了,越來越算計,越來越陌生了。不要那麼累了,好想回到從前你教我的時候。」
「我也想變回從前。」陸鳴自嘲了一下。